方继孝现场导览馆藏文物故事
参与寻访一行人在白马湖畔古树下留影
九月的绍兴上虞，风染秋光，古色古香的曹娥里·十三弄历史街区，枕着曹娥江。江畔青石板路蜿蜒伸展，远处青山环绕，温婉的江南气息中蕴含着山的阳刚之气。秋光里，北京青年报“青睐”读者团跟随陈梦家文献陈列馆荣誉馆长方继孝，开启了一场文化寻访之旅。
文化互通，贵在平等尊重、双向滋养。此前，“青睐”曾跟随方继孝先生在北京寻访陈梦家的京城旧迹，走进东厂胡同、大佛寺东街等胡同故宅，溯源陈梦家在京城治学、生活的足迹，还原真实的学人风骨。此行，“青睐”团队追“梦”上虞故里，实现京城旧迹与故里底蕴的双向奔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行走，更是一次文化渡人的寻访。
三十载守护与研究 文献展馆终落成
走进曹娥里·十三弄历史街区，小桥流水，彩旗飘展，旗上书写的“天下几人识梦家”随风舒展，似在历史中舞动。
过去三十余年，著名鉴藏家方继孝俯身旧纸堆，抢救、梳理、研究散落于民间的文献，呈现出完整鲜活的学者陈梦家；而今，上虞以一座专属文献馆迎接学人归乡，手稿、信札、影像，它们在不同维度讲述陈梦家的故事。
回首往昔，方继孝感慨不已。1995年，他在旧书摊上看到新月派诗集，被诗人陈梦家的才情吸引。1996年，一次出差时他看到陈梦家的诗集，毫不犹豫买下研读，开始关注陈梦家。1999年，陈梦家的夫人赵萝蕤先生离世后，陈梦家、赵萝蕤夫妇的手札、手稿、照片、私藏文献大量散落民间，流入潘家园旧货市场。
彼时，大众对陈梦家的认知极少，人们只知他是新月派诗人，他半生交游、治学坎坷、为人风骨、故土情愫，都藏在泛黄的信札中，濒临散失湮灭。常年深耕民间文献收藏与研究的方继孝，偶然在潘家园读到陈梦家的手札，从中看到一个多才、坦荡、有风骨的灵魂。后来，一次对收藏大家王世襄先生的拜访，让他受到鼓励。这让方继孝下定决心，决定整理、研究、书写陈梦家，自此开启了一场漫长且孤独的文献抢救之路。
此后三十余年，方继孝梳理研究上千封陈梦家夫妇与师友的往来信札、未刊手稿、影像资料、生活遗物。为考证一句记载、一个事件、一段交游时序，他常年伏案核对史料、互证文献，逐字逐句释读手札、梳理年谱、厘清人物脉络。长期高强度伏案研究，让他视力一度严重受损。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为历史存真的坚持。他遍访在世的陈家亲友、学界故旧、知情人士，如陈梦家弟弟陈梦熊、侄子陈泽行，赵萝蕤胞弟赵景心，以及王世襄等学界前辈，在高龄老人离世前抢救性记录口述往事，2021年出版著述《陈梦家和他的朋友们》，许多独家记忆、过往史实，都成为不可复刻的文史资料。
一座巷陌展馆，承载半生坚守。陈梦家文献陈列馆的落成，是民间文史研究与地方文化建设的高度契合。绍兴上虞启动陈梦家文献陈列馆筹建工作后，方继孝倾尽研究成果，全程深度参与展馆建设。2026年9月16日，恰逢陈梦家先生逝世六十周年，陈梦家文献陈列馆正式启幕。方继孝受聘担任荣誉馆长。
揭幕仪式的现场，方继孝坦言“如愿以偿”，在台上几度哽咽，令人动容。他直言这场跨越三十余年的坚守，只为不让一代学人的风骨淹没在岁月尘埃里，他希望陈梦家爱家爱国、真挚治学的精神在纸页间发出光亮，能被世人看见、被后世看见。
珍贵文物见风骨 片片旧纸载千秋
古色古香的展馆前，“陈梦家文献陈列馆”匾额沉稳厚重，由知名金石专家贾文忠题写。当年贾先生的父亲在琉璃厂工作时曾与陈梦家结下金石渊源，他以包含真情的笔墨，诠释出后辈学人对前辈的敬意。
步入展馆，别致的天花板引人注目，书页造型上印覆着陈梦家的考古著作及经典诗作，卷首卷尾，连绵不断，在头顶连成“梦”的浪花。举目望去，整座展馆洁白素雅，530余件文物文献、实物、影像以最本真的姿态静静陈列，铺展出陈梦家诗意与治学共生、风骨与赤诚并存的一生。
文物会说话，史料能叙史。如何还原一位跨界奇才的完整人生？在学者祝晓风看来，方继孝从历史中重新发现陈梦家，再现陈梦家，并成体系捐出陈梦家相关藏品，其独一无二的价值让人们能比较充分地认识陈梦家，他坦言，“陈梦家先生有多重要，方继孝先生的工作就有多重要。”
在现场，方继孝指着一封封信札如数家珍，“这是1936年，陈梦家与赵萝蕤结婚时。当时他从燕京大学毕业，留校任教，与同期很多中外籍教师都建立了良好关系。这张陈梦家在芝加哥大学的照片传播最广，当年风华正茂的陈梦家由费正清推荐到芝加哥大学东方学院教授古文字学。在美国的四年，陈梦家投入到收集流散在美国和欧洲的中国古代青铜器方面，他通过胡适、袁同礼、陈西滢、卢芹斋等人的关系，得以遍访美国藏有青铜器的博物馆与古董商。1947年秋，陈梦家谢绝了留美定居的邀请，毅然回国，到清华大学任教，其间为了筹建清华大学文物陈列室，陈梦家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其中包括动员卢芹斋捐赠给国家一件国宝级青铜器令狐嗣子壶。后来，陈梦家为清华大学征集和购置的57件文物全部入藏中国历史博物馆。”边走边讲，方继孝感佩地说，“陈梦家是一个具有诗人气质、文人情怀的学者。他胸怀坦荡，待人真诚，这个人有高贵的品格。”
“这张办公桌是陈梦家好友，著名翻译家、戏剧家蔡芳信先生后人捐赠的，原来是陈梦家先生在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使用的办公桌。考古所更新办公家具时，陈梦家买下此桌，赠给好友蔡芳信正在上中学的儿子蔡方沛，后来长期摆放在他的卧室。”站在展厅一角，方继孝介绍说，眼前这张旧迹斑驳的木桌承载着陈、蔡两家的深厚情谊：陈梦家与蔡芳信因购买紫檀木器相识，两家人经常聚会走动，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蔡芳信六十多岁因肺病不治，弥留之际向陈梦家、赵萝蕤夫妇托孤，请他们照顾两个孩子上学。后来，陈梦家经常辅导他们功课，有时还带蔡方沛去逛书店，知无不答。上世纪八十年代，蔡方沛从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后，赴陈梦家、赵萝蕤夫妇早年曾讲学治学的美国芝加哥大学深造，后留校任教。此后，书桌由蔡家珍藏，历经数十年岁月流转，如今捐赠给陈列馆，重新回到了陈梦家的故事里。
一份份捐赠，一份份情怀。展柜之中，一套珍贵的五卷本《徐志摩墨迹增补本》，由徐志摩纪念馆馆长罗烈弘捐赠。徐志摩是陈梦家的师长，亦是惺惺相惜的知音，这套墨迹遗存，正是新月诗派两代学人精神传承最真切的物证。纸页很薄，历史很重。透过纸页，人们读懂背后的故事，也读懂一代学人的人生况味。
白马春晖 回到滋养游子的精神原乡
有读者直言，陈梦家半生辗转南北，求学治学多在南京、昆明、北京等地，归乡居住时日寥寥，为何上虞以一座专属展馆，安放他的一生与声名？
跟随寻访团来到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浸润千年虞舜文脉、百年春晖文化，答案落进每个人的心中。陈梦家是上虞这片江南文化沃土中，自然生长出的一代英才，是白马春晖文化滋养出的承续。
陈梦家祖籍浙江省上虞县百官镇小桃园（陈家道地），他曾在《青的一段》中回忆，祖父陈玉兰家无恒产，凭着家里一只木船，在曹娥江一带谋生。陈玉兰生性刚强，因富户欺负陈家衰落。临终之际，陈玉兰终究拗不过生计，因欠债把祖宅抵给了谷家。
清同治八年，陈梦家的父亲陈金镛出生在上虞县百官镇，1906年因受金陵圣道书院董事会聘请，前往南京任教，并成为该书院的创办者之一，随后全家迁居南京。陈金镛是近现代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先驱、宗教史学家、教育家，父亲的学识与经历对陈梦家的成长产生了深远影响。陈梦家曾怅然：“父亲老了，后辈的子孙恐怕也不能恢复先人出生的地方。”
1931年1月，陈梦家回上虞省亲，在白马湖春晖中学旁留影，并作诗《白马湖》，落款“二十年一月上虞百官故里”。正是这次回故乡，陈梦家在诗中留下一个心愿——“再来，白马湖！”
作为浙江历史文化名城，上虞距今已有2200多年的建县历史，历史上曾出现“舜会百官”“东山雅聚”“白马春晖”等三次名人大聚会，孕育形成了孝德、瓷源、东山、春晖等一批丰富而独特的文化。
乘坐汽车驰行，很快，驶进一片开阔的校区，满目青绿间，极具年代气息的建筑映入眼帘，春晖中学到了。近代以来，经亨颐、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潜、丰子恺等名家云集白马湖畔，缔造“北南开，南春晖”的教育传奇。春晖中学兼容并蓄、知行合一、心怀天地的育人格局，孕育出浪漫才情与严谨治学共生、家国初心与故土情怀并存的精神底蕴。
九十五年前，二十岁的陈梦家归乡踏湖，浸润在白马湖的书香风气中，感念故土滋养，字里行间，是青年游子对故乡的深深眷恋。往后半生，他走出上虞、奔赴四方，从新月派活跃诗人投身甲骨考古、青铜器研究、明式家具鉴藏，跨界深耕多个领域，终成一代奇才。
九十五年后，白马湖水依旧流淌如昨。令人心安的是，陈梦家衣冠冢于2012年落成于百官百福陵园，墓碑上的塑像眺望着白马湖。而今，陈梦家文献陈列馆启幕，祖父失小桃园的憾、跨越九十五年“再来，白马湖”的愿，终在一面湖水的守望里落定。
文化传承，展陈是窗口，档案是根基。本次寻访团一行人还来到上虞区档案馆城市档案中心观览，这座国家一级综合档案馆、国家级数字档案馆，馆藏档案资料近200万卷（件），其中《共产党宣言》首个中文全译本为中国档案文献遗产，极为珍贵。
步入馆内特藏库，大家徜徉在上虞印象、名贤名人等七大主题展厅之间，进一步感受虞舜文化脉络。
上虞档案馆对陈梦家文献史料的守护用心尽力，一年前，500余件陈梦家先生的珍贵文献史料回到上虞，入藏区档案馆特藏库。此后数月，档案工作人员一件件分类编目、整理、高清扫描、建档，在方继孝的全程协助下，把散落的纸页理成序，在恒温恒湿的专业库房中妥善珍藏。从展陈设计到内容编写，经数易其稿，今年6月，终于在曹娥里·十三弄最核心的位置实现了这座陈梦家文献陈列馆的开馆。
文脉无声，行走有声；纸页有尽，精神无穷。寻访团的成员都有共同的感受：在陈梦家文献陈列馆里参观一遍，就能看到陈梦家清晰的人生路径：从精神原乡上虞出发，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故乡的山水之间。浙江省档案馆馆长王利月坦言，陈梦家文献陈列馆开展是浙江历史上值得记录的一笔，重要档案史料回归增加了这座城的文化品位。未来，希望大家一起努力，继续收集散落各地的相关文献，推动陈梦家治学精神、家国情怀、故土情结落地生根，让更多年轻人读懂百年学人的初心与坚守。
读者链接
此次“青睐”读者团寻访上虞，团员深切体会到一代奇才陈梦家心怀家国的治学精神，在虞山舜水之间落地生根、生生不息。我们选取寻访团部分成员的感受刊发。
十三弄承古韵 白马湖续新章
—— 一首新诗，致敬陈梦家
◎Winnie
白马湖的风，翻过百年诗卷
当年青年留下的心愿
今日，终于在此落檐
曹娥里十三弄，沉淀千古温婉
虞山文绪绵延，滋养一方圣贤
故土怀贤，匠心深耕文苑
当地聚力谋划、倾力筹建
修缮湖山脉络，梳理岁月遗篇
精筑新馆承先贤志，守护风雅寸寸河山
让百年风骨，于春晖大地重焕新颜
旧札曾流落尘间
三十载寻觅，方继孝俯身故纸堆间
拾信札千页，留住先生笔墨云烟
慷慨馈赠，让散落藏品归返湖畔
湖畔旧影，随水波轻漾
新月的诗行还在风中回响
一馆藏岁月，安放先生的理想
曾挥笔为诗，写尽人间清光
后埋首甲骨，破译远古辞章
一身兼两境，文脉肩上扛
青简无言，存研思万行
纸页留声，记年少疏朗
山水识归客，故人不再遥茫
肃立衣冠冢前，松柏静静垂帘
众人躬身追远，诵读诗篇追思
朗朗清音穿林渡水，漫遍白马湖岸
以诗寄敬，以诵追念，不负先贤滚烫华年
风过春晖岸，草木含章
陈列馆启门，接纳来者相望
我们循着藏品，赴一场隔世相访
梦寄湖山，薪火绵长
一湖静水，永载先生清望
一纸捐赠，一方守护，一脉相传
诗与绝学长留白马湖旁
寻梦白马春晖
◎疏影清浅
若干年前我写过一篇《我所向往的白马湖》，当时没有到过上虞，只知道号称“北有南开，南有春晖”美誉的春晖中学就在白马湖畔，这次居然美梦成真，跟随“青睐”寻访团来到梦想之地，见证陈梦家文献馆开馆，认识了一代奇才，看到了我心目中的“白马春晖”。
经亨颐主持、陈春澜捐资，于1922年创办的春晖中学，在白马湖山水之间，一时群贤毕至：夏丏尊、朱自清、丰子恺、朱光潜等名师在此执教；蔡元培、弘一法师、叶圣陶、俞平伯等前来讲学小住，造就了近代文坛有名的白马湖派。李叔同填词的《送别》就是春晖中学的毕业歌，这首歌从白马春晖唱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丰子恺在这里创作了自己的第一幅漫画《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当时在白马湖畔，散落在学校周围的是教师们自筑的居所，他们发挥着各自冲天才情和诗情画意，每一家寓所的名号都散发着唐诗宋词般的遗韵，但又风格迥异。经亨颐的“长松山房”、夏丏尊的“平屋”、弘一法师的“晚晴山房”，还有丰子恺的“小杨柳屋”。
我们走进的第一处居所是晚晴山房，取自李商隐诗句“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是夏丏尊、丰子恺一众友人，为弘一法师修筑的静修之所。白墙黛瓦，临湖而立，一院清幽。青灯古卷，一代名士于此安放云水禅心。一曲《送别》在此处响起，他的笔墨痕迹犹在述说：悲欣交集。
毗邻晚晴山房的小杨柳屋，建于1923年，因丰子恺先生当年执教春晖居住时在宅内墙角栽种杨柳树而得名，后易名“蓼花居”，现为丰子恺先生陈列馆。
非常喜欢小杨柳屋里的窗，窗前有张书桌。旧木窗棂，框住一窗葱茏绿意。深褐的木格隔开尘嚣，墙外草木蓬勃，满目青翠。从前丰子恺端坐窗前，望窗外风月，观世间百态，将眼前寻常光景，绘成笔下最温柔的世间烟火。感叹丰子恺无论搬到哪儿，都有相亲相爱的一大家子人。
出门拐角遇到蓝花草便迈不动步子，得知这里便是朱自清旧居，顿时了然，此处的风景配得上朱自清的审美。1924年3月，朱自清先生应聘任春晖中学国文教师，10月，携家眷至白马湖，借平屋西侧三间作居室。课余，常与夏丏尊、丰子恺等在平屋、小杨柳屋小聚，切磋文艺，恳谈人生。
1922年建成的平屋，是夏丏尊先生的居所，寄寓“平凡”“平淡”之意。在平屋“小后轩”里，夏先生写下许多散文，后集为《平屋杂文》；翻译了《爱的教育》，春晖中学也被称为“爱的教育”发源地。
在白马湖畔，平屋门前有棵巨大的香樟树，古木参天。粗壮的树干饱经岁月风霜，繁密枝丫向湖面扩张舒展，光影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一地斑驳碎金。
遥想当年，一众文人曾经在这棵树下切磋文墨，闲话平生，夏家厨房远近闻名，饭香伴着墨香，是人间最夯最顶的享受！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喆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