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时间9月23日清晨六点,手机亮了。马岩松发来一篇3000字长文。即便日程排得很满,没有时间好好睡一觉,他还是认真回复了北京青年报的提问。
就在前一天,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正式向公众开放。开幕酒会上,这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内外聚了至少三千人。

好莱坞明星、各界名流、政界要员,他们其中很多人为中国建筑师马岩松而来。想知道他是如何设计了这样一个“天外来客”。
无人机在夜空画出图案,台上的演出欢乐热烈。闪光灯连成一片。这是一场等待了了十二年的庆典。
所有人都在祝贺。
社交媒体上轮番推送着马岩松与MAD事务所另外两位合伙人党群、早野洋介与来访者的合影。他们当晚很开心。

(左至右)Mia Lehrer, Studio-MLA主席, Tracey Bates, 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CEO, Mellody Hobson, 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创始人, George Lucas,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创始人, 马岩松, MAD建筑事务所创始人, Ryan Linkof, 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电影项目负责人,拍摄于2026年9月2日媒体日。(Chris Pizzello - Invision)
“很多激动人心的事,最初都来源于一个简单纯粹的想法。”
但马岩松没有完全沉浸在喜悦里。
他在想更远的事。
建筑学为什么越来越缺少公众影响力?年轻人的理想为什么被消磨?AI时代建筑该往哪里走?还有,我们这代人能为这个行业留下什么?
马岩松的脑海里,是喧嚣过后的万马奔腾。他说,发现这些问题不是目的。找到答案,带动更多人一起往前走,才更有意义。

很显然,除去建筑师职业所赋予的话语权和影响力,马岩松真正的底色是清醒,但不悲观。直面困境,并勇敢的去探索。
就像当年,他也并不能确信,一个灵感真的能让一座建筑落地成真。
他在卢卡斯选定的博物馆建设场地漫步,看见树木、云朵、天空,生出一个漂浮、异形建筑的想法,随手画下草图。

画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建,能不能建成。
他把草图拿给乔治·卢卡斯看。卢卡斯没有追问这到底是什么、该如何实现,只说了一句:“我们就这么干(let's do it)。”
十二年,三座城市,无数个不确定的夜晚都已成过往。那张随手画下的草图,现在成了博物馆的logo,印在各类纪念品、T恤上,很多人争相购买。
“很多人都可以画出这样的草图,但很少有人能把这份草图坚持到最后,把超现实的构想落地。”
开幕式上卢卡斯对于“梦想与现实”,也很感慨。他说起自己年轻拍电影的时候,所有人都批评他不切实际,说好莱坞不是这样拍片的。但他执意构建属于自己的世界。

“很多激动人心的事,最初都来源于一个简单的想法。”马岩松说,这个项目做起来很不容易。但从中人们听到的、由此而相信的是——梦想可以成为现实。
站在建筑之下,它看起来过于超现实,亲临现场的很多人依然有种恍惚感觉,不敢相信它已真实落成。
而它就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朵云,像一棵树,落在城市里。

年轻人来到这里,一定会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看天空
这几天美国主流媒体嗨翻了天,他们都没有错过马岩松及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的报道。很多媒体发了不止一次。可见这座建筑受关注程度非常高,并且评论家对这座建筑的评价都很高。
“美国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重磅的文化标志性建筑了。”马岩松的判断很冷静。
外界很少知道第一件事是,这个项目,一开始大家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论。
“会讨论造价,会不会太贵,造型是不是过于特殊,和周边环境合不合适。但后来发现,情况跟深圳湾文化广场项目非常像,我们原本担心的这些问题,公众都十分包容。大家从情感上就很喜欢这个作品,给出的评价都很正面,说它为洛杉矶增添了一道特别的风景,是富有创造力、充满未来感的建筑,能够吸引年轻人前来。”

马岩松表示,海外媒体有些评价让人触动:
“不管大家是否理解什么是叙事艺术,当年轻人来到这里,一定会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看天空,看看这座建筑,说不定还会拿起画笔画点什么。”
以往经验来看,这些媒体向来具有批判性,异常克制甚至有些尖刻地评价各类建筑与文化场馆。但这一次,他们不约而同给出了相当正面的评价。

这其中有几方面的原因。
首先这件作品兼具美感、未来感与亲和力,无论远观还是走进,给人的感受很舒服。
建筑挑战56米超大跨度,让出大量空间给公园与绿地。体量虽然庞大,但建筑底部遮阳通风并因其曲面舒展,营造出柔和的光感和氛围,让人感觉被巨大的善意拥抱。

所有人都会先抵达入口广场这里。开幕当天,大量公众聚集在广场逗留。这样一处灰空间公共广场,将人们挽留,将陌生人彼此连接。相比很多建筑,大家只是在外边拍张照片就突然进到被隔绝的室内,这座建筑显然更具博大的胸怀。
“广场带给人很强的呵护感、安全感,让人既自由又安心。”这是马岩松期望的结果。

它不只是公共社交空间,还带有精神性。建筑上方的圆洞直抵天空,可以仰望云朵、感受光线变化。时间在此停顿,留给人无限遐想与莫名的鼓励:无论怎样,我可以。
有人说这座建筑带有古典与未来并存的特质。这种感受来自于,不是建筑占据中心,是人成为中心。

所以,人们愿意在此徜徉,感受舒适。无论是专业评论者,从建筑、艺术角度的评判,还是普通观众,从自身感受出发,几乎都能被空间所积聚的情感深深打动。
“我觉得,这或许就是叙事建筑。”

“建筑不是建筑” 应具备打动人心的力量
卢卡斯说的叙事艺术,核心是艺术本身能够打动人。
不能不说,现在很多学术艺术非常精英化。美术馆里不少作品偏向理论化,普通人看了没有共鸣,还会怀疑是自己艺术修养不足。
但卢卡斯认为,这样的艺术已经脱离大众。漫画、插画,那些描摹人的情感、能够触动人心的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

马岩松有同感,他认为建筑其实也是同理。
“如今学术界把建筑学的专业壁垒砌得越来越高,形成自我保护,只谈专业,却脱离时代与普通人的生活。”马岩松说,建筑曾经是时代的革命,为人们提供居所,和人的生活距离很近。但后来慢慢变得冷漠了。
现在大家会觉得建筑学好像已经无法改变现实。行业里的材料、空间、建构这类术语,仿佛成了圈内黑话。
建筑学本质就是空间:空间能不能打动人,能不能营造氛围,人能不能感受到美、感受到被爱着。但很多现代建筑丢失了这一部分。很多建筑变得冰冷,缺少人性。
“建筑学如今遭遇困境,并不只是因为AI、技术革新跟不上,而是建筑丧失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几年马岩松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建筑越来越缺少公众影响力。建筑关乎所有人的生活、城市的形成,深刻影响每个人的工作与生存环境,但大众却很少愿意参与讨论。
根源在行业自身。筑起专业壁垒保护自己,却把自己孤立,和普通人渐行渐远。
所以他担任Domus杂志主编,把主题定为——建筑不是建筑。
他倡导建筑学必须打开自身边界。不能只讲圈内人才懂的话语,要和人的生活、文化、社会变革产生关联,要让人们相信建筑能够改善生活,这样行业才有生命力。

重拾信心 给年轻人机会 让创造力被看见
开幕间隙,马岩松去南加大做讲座,现场座无虚席,很多听众并不是建筑专业人士。洛杉矶建筑界的重要人物,也在当场一起讨论建筑业的困境。
院校招生遇冷,行业士气低落。还有不少艺术与建筑充满批判、晦涩、排斥感,传递着消极情绪,这也是建筑界正在发生的状况。
“年轻人怀揣理想入行,最后却沦为画楼梯、画厕所的工具,理想被现实消磨。”从很多年前,马岩松就非常关心年轻设计学子的生存状况,他一直期待,热爱建筑与设计的年轻人应该得到更多鼓励,他们应该被看见,他们的想法理应得到回应。因为他们才是未来。
“有梦想的年轻人其实很多,但需要彼此团结、互相支持,才能把想法变成现实。如果缺少这份愿景与支持,人很容易感到孤独、脆弱敏感,怀疑自己,犹豫、放弃。我希望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这件作品带给年轻人的启示,不只是建筑理念,而是展示一个梦想如何实现。”

马岩松知道,光指出问题是不够的,要让问题的解决办法在实践中浮现。建筑不能脱离时代,不能无视现实,否则无法为大众创造价值。
“如今建筑学正在自我消耗:过度技术化,变得难以被大众理解。卢卡斯这个项目,恰恰形成强烈反差,大众对它充满好奇,看见一个积极的未来,相信未来是可以亲身走进的。”
外界看到马岩松去做很多事,但在他看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为建筑学探索新的出路。他去做Domus主编,把主题定为“建筑不是建筑”;他在南加大开讲,让人们重拾对建筑的信心;他做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让从来不懂建筑的年轻人也愿意停下来、抬起头,仰望天空。
马岩松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建筑重新拉回人们的生活,把建筑业的信心拾起。

AI解决不了“建筑学去哪”的问题
“我对传统建筑学产生了很大的怀疑。现在AI技术兴起。与许多行业一样,建筑业也面临沦为技术奴隶的风险。需要找到新的方向。”马岩松注意到,大家总担心被AI取代,但建筑的意义不在于充当工具。
“AI本应赋予人自由。人要有远见,告诉工具我们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探讨人的情感、社会关系,以此为目标,让技术作为辅助。”
技术发展到今天,包括AI,本应还给人自由。与过去实现设计梦想遭受束缚不同,如今很多障碍已经可以被克服。AI赋予我们巨大的自由。
“但最关键的是,你要清楚自己想要去往何方。”
马岩松说起洛杉矶街头随处可见的自动驾驶汽车,“看起来很厉害,但如果没有目的地,车子只是一场表演。”
他认为,对于建筑行业而言,最重要的是拥有远见(Vision)。这是建筑师这个职业至关重要的使命。
技术可以克服很多障碍。但技术解决不了“建筑学要去哪”的问题。

中国有激发创造力的土壤 世界期待中国答案
十几年前马岩松与MAD中标梦露大厦的时候,正是中国期待获得世界认可的阶段。
那时中国举办奥运会,国内大大小小地标建筑大多由外国设计师完成。直到今天,国内很多大型地标依旧是国外建筑师的作品。国内也有一部分保守派,偏向传统风格。
兼具创造力、能够发扬本土文化的建筑师其实并不多。
“而我们在美国完成这样一个项目,它既新颖、未来、国际化,具备普世的创造力,又蕴藏东方传统中关于自然的内核,是沉浸式建筑。你必须走进其中漫游,它由一系列空间组成,没有单一完整的形体。网上鸟瞰图看上去可以看清全貌,但身处现场,你无法在空中一眼看透建筑,也不存在一个标准正面。人会近距离靠近建筑,环绕行走,进入广场,上下穿梭,感受空间的变化,这也是东方传统的一种特质。”

回想多年设计历程,马岩松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如今大家期待看到的,是我们的价值能够带给世界什么。这种心态的变化,和十几年前渴望得到西方认可已经完全不一样。”
中国在技术、资本、制度层面的全球影响力已经很大,文化影响力被认为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文化创新的影响力并不像技术那样来得迅速,它需要时间积累。
有句话说,创新层面的从0到1对中国是很大的挑战。这说明,即便擅长从1做到99、100,但创意与文化层面的引领,难度会更高。
时至今日,马岩松与MAD建筑事务所依旧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在西方落地具备文化影响力的标志性建筑的中国建筑设计团队。
在西方接受访谈的时候,马岩松能够真切感受到这一点。卢卡斯选中他的时候,他大概四十岁,年纪尚轻。同台竞标的都是老牌大师,美国同龄建筑师很多都没有这样的落地机会。

马岩松清醒的知道,之所以他能够被卢卡斯看见,根源在于他在中国有落地建成的作品,这才得以被世界看见。
“中国拥有这样的土壤,具备对年轻人、给创新创意包容的空间。这是我们身处这个时代的幸运。”
事务所成立仅仅三四年,就拿到城市级地标项目。这样的机会放在今天,国内年轻建筑师依旧可以拥有。即便现在经济不再高速增长,依旧存在大量机会,社会对新设计依然有需求。
“从前我们追赶西方,建高楼、追求现代化。而今天,文化自我意识已经觉醒。我们拥有五千年建筑历史,但现代的我们该是什么模样?如果不去复刻西方建筑,传统文化如何孕育出属于未来的新建筑?”
这些思考常常萦绕在马岩松心头,“如今建造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已经不再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大家真正关心的,是中国的文化,如何成就具备世界影响力的现代创造。”
这是全新的篇章。

建筑未来的东方提示:自然 感性
这件作品在西方产生的影响,不只是它的未来感,以及和卢卡斯代表的西方主流文化的结合。
真正的差异在于——
西方现代主义一路在技术之上狂奔。这是现代主义遗留下来的路径,相信技术可以改变世界。如今全球变暖、能源危机,大家开始反思人性与自然,但变革依旧大多停留在技术层面。
而这件作品,跳出了纯粹技术逻辑。马岩松在开幕式上谈论他理解的未来:自然、感性。
这座建筑被形容成飞船、赛车、星舰,同时又像云,山和树。但它并不机械,反而十分轻柔、温暖、自由、浪漫。这本身就是一种看似矛盾又十分辩证的存在状态。这份人的温度,被人们捕捉到了,也超越了西方技术至上的观念。

“这件作品印证了我的理念:古典建筑关乎宗教,现代建筑关乎技术、资本与权力,未来的建筑关乎人和自然。把它放置在被现代主义、技术资本权力主导的西方语境之中,就显得格外特别。同时,馆内的叙事艺术同样主张以人为中心,而非精英化的艺术,建筑与馆藏主题形成呼应,在西方引发大量讨论。”
马岩松长期认同东方传统的价值。对于创造他有自己的逻辑。
首先是全新的,而不是考古,不是对历史的简单歌颂,既不同于西方建筑,也不同于传统中国建筑。然后是在全新创造之中,吸收发扬传统文明的精神内核,转化为面向未来的建筑语言。
部分专业建筑评论会提及他的中国实践、山水城市理念在这件作品里的体现,但绝大多数普通观者感受到的,是未来感、亲切感与自然感。

云起之后
开幕式的热闹很快会散去。当天的景象会变成记忆里模糊的光斑。每天都有人会沉浸在“坐看云起时”的意境里。
清晨六点马岩松写下来的那些思考,是更有重量的东西。
建筑学的困境,行业的壁垒,AI时代的远见,文化的输出与创造,未来建筑的方向。

他没有停在问题里。他做了Domus主编,提出“建筑不是建筑”;他把一座东方精神内核的建筑立在了洛杉矶;他去南加大演讲,台下座无虚席,一半人不是建筑专业,但他们都听懂了。
他始终讲的都不是技术,不是术语,不是圈内黑话。
他讲的是,人要去哪里,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建筑的未来,不是技术,不是资本,不是权力。
是人和自然。
那朵飘在洛杉矶上空的云,留给坚持追梦的人,巨大的鼓励。
文字及编辑/晓笠
素材支持/MAD建筑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