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人工智能）加速融入千行百业的背后，是越来越多的用户在消耗词元（Token）用AI答题、搜索、修图。9月12日，中国电信研究院发布的《智能体时代AI基础设施发展研究报告（2026）》也显示，我国词元需求呈现爆发式增长。北京青年报记者调查发现，词元作为可售卖的标准化商品，因需求量巨大吸引包括大模型厂商、数据公司、三大运营商，甚至过去主打城市建设的城投公司等在内的多方入局。“卖词元”由此成为AI产业链热度极高的新生意，那么谁最有优势？
现象：词元成可售卖商品
随着大模型的智能化水平大幅度提高，其在文生视频、编程这些领域有了非常好的表现，应用大爆发的窗口期随之到来。人类用“字”和“词”来阅读和书写，AI则用“词元”来理解和生成内容。当我们给AI一段文字时，模型会先把文字切分成一个个词元来理解含义、生成回答。例如，一个常见的英文单词可能对应1到2个词元，一个汉字可能对应1到3个词元，标点符号通常也会被单独编码为一个词元。不过，不同模型的分词策略不同，同一段文字在不同模型中切分出的词元数量也会有差异。
国家数据局数据显示，2024年初，日均词元调用量仅为1000亿次；到2026年6月，这一数字已突破500万亿。
词元是人工智能应用时代的一个度量衡单位，它是把数据、模型、算力等几项价值整合在一起，通过词元去实现计费。它的价值很大程度上依赖大模型的能力，研发大模型的企业也因此拥有核心定价权。正因为词元将算力、模型、数据等复杂要素打包成了可量化的标准单位，AI能力才能像水电一样按用量计费、自由交易，这也是“卖词元”这门生意成立的基础。
行业内普遍以每百万词元计费。比如，以DeepSeek为例，其采用峰谷定价模式。根据官方最新价格，其V4-Flash模型在空闲（如周末）时段的输出价格为4.5元一百万个词元，高峰时段则上浮至9元。
面对激增的词元需求与阶段性的算力紧缺，多家大模型企业上调了API价格。从行业角度看，大模型厂商调价恰恰说明了词元经济的价值日益被认可。背后一套覆盖词元生产、分发、消费的产业链条也在成型。
分析：五类卖家各有优劣
北青报记者梳理发现，当前词元产业链上已形成五类卖家：大模型厂商掌握定价权、词元工厂负责规模化生产、运营商依托渠道做分发、城投公司谋求转型切入、聚合平台轻资产赚差价。他们角色不同、优劣各异，共同构成了“卖词元”的完整生态。
第一类，大模型厂商：掌握定价权的“源头卖方”
当AI服务变成了可量化的词元，大模型企业也开始自己开店“卖词元”。9月2日，北京大模型企业智谱在电商平台天猫开了旗舰店。北青报记者注意到，目前店铺粉丝数已接近5000人，但销量并未显示。页面介绍显示，其上架的商品是基于最新的GLM-5.3模型推出的面向编程场景的付费订阅服务，适配20余款主流智能体编程工具。套餐仅限订阅人专享，禁止账号共享或多人共用。
从价格来看，旗舰店与智谱官网一致。个人版GLM Coding Plan支持按月、季、年三种周期购买，分为个人版Lite、Pro、Max以及团队版标准席位等多个档位，价格依次为月付118元、538元、1078元、598元。旗舰店页面显示，季付可享8折优惠、年付可享7折优惠。
对于为何主动将AI服务上架电商平台，北青报记者采访智谱方面，并没有得到明确回复。不过业内人士分析认为，当前阶段，AI公司的商业化还是以大型企业（B端）为主，在电商平台进行零售或许是寻找C端商业化的突破口。可以借助电商平台流量优势和支付便利性，让大模型能力触达更多的个人开发者和中小团队用户。据了解，目前天猫和京东均开设了词元相关服务的充值专区，将智谱、DeepSeek等模型订阅服务集合在一个页面。电商平台本身不生产词元，更多的是在承担零售分发角色。
第二类，词元工厂：规模化生产的“智能发电厂”
北青报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从词元生产端来看，有的大模型企业会选择自己建厂生产词元；也有的只出模型，词元生产会采用“代工”模式；还有的选择自产和代工相结合的方式。
8月底在贵阳举办的2026数博会上，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也提到，当前，词元产业链条上已聚集算力租赁商、模型厂商、数据服务商、专业技术服务机构等多元主体，实践中演化出不同类型的“词元工厂”形态。
当“卖词元”成为行业共识，具备规模化生产能力和成本优势的词元工厂迎来更大的市场空间，通过技术优化还能消化上游价格波动，将降本红利传导给下游客户。以北京为例，目前已经落地北京壹号词元工厂、京算词元工厂等一批词元工厂。
北青报记者实地探访了解到，京算词元工厂由北京数据集团旗下京算公司建设运营。北京数据集团旗下智能院集团副总经理朱璐璐介绍，京算公司运营着北京规模最大公共智算中心，业务是从传统算力租赁为主切入词元工厂新赛道，目前日产词元已超过100亿。词元工厂的业务模式让算力服务从服务少数大模型公司，拓展到更多中小企业和国资客户。
他进一步解释，算力租赁是一种低附加值的“硬件出租”模式，同一份算力在词元模式下的收入可达租赁模式的3至5倍。此前传统智算中心服务的主要是有技术能力的大型互联网公司和AI企业，它们有能力自己部署模型、调优推理。如今“词元工厂”便如同AI时代的“智能发电厂”：把算力、模型、推理优化等复杂技术封装在一起，向外界输出标准化的词元服务，企业无需采购硬件、自建团队，通过词元接口直接调用AI能力，或者通过“算力订阅”模式获取词元服务额度，即调即用、按量付费。
北京壹号词元工厂则是由软通动力打造。软通动力高级副总裁、软通智算总裁刘怡介绍，“工厂自启用以来，深度攻坚国产大模型的国产卡、N卡集群适配工作，完成超6000亿词元的生产测试。目前词元工厂日产能约为5000亿词元。到今年第4季度日均词元产量预计达1.4万亿个，折算为问答场景约2亿次请求。”
有业内人士向北青报记者透露，理论上词元工厂生产的词元也可以直接售卖给中小企业、个人用户等，价格上也更具优势，但是，词元的定价权掌握在大模型厂商手中，如果词元工厂要选择直接售卖，售价需按照大模型厂商的指导价确定。
第三类，运营商：从“流量经营”转向“算力经营”的渠道商
词元需求爆发，一些本身不生产词元的主体也从中嗅到商机开始入局。三大运营商面向个人、中小型企业相继推出词元算力套餐，类似于充话费、买流量。北青报记者了解到，中国移动北京公司推出面向个人用户的算力词元套餐。据工作人员介绍，已有云电脑的客户可以按次购买最低5.99元的算力包，以及按月购买24.99元的算力包，每个月提供1000万词元的算力。工作人员还告诉北青报记者，北京移动还上线自主研发的Token统一服务平台——BJMoMA，用户登录该平台就能切换使用百余款主流大模型，平台采用统一账户计费体系，无需跨平台重复充值。
中国电信推出的词元套餐面向开发者及中小微企业客户、个人及家庭客户等，最低月费9.9元起，每月1000万词元。中国联通也推出了“算力订阅包”。
业内人士认为，拥有成熟算力网络基础设施、大量用户等优势的运营商纷纷推出词元套餐，意味着他们从传统的“流量经营”开始迈向“算力经营”。但客观来看，运营商更多扮演聚合分发角色，底层模型能力依旧依赖大模型厂商供给。
第四类，城投公司：谋求转型的区域整合方
此外，曾以盖楼、修路等为主业的城投公司因面临转型压力也在做词元业务，赛道参与者进一步多元化。7月30日，嘉兴市属城投国企嘉城集团通过官方公众号宣布，长三角（嘉兴）词元运营中心启动，按照官方对外表述，该项目并非追逐短期热点概念，运营中心具备统一API入口、统一费用结算等功能。企业一次接入，即可按需调用DeepSeek等100余款主流大模型。也就是说，这个词元运营中心不生产词元，而是各种大模型统一整合起来，提供给区域内的政企客户。但也要看到，城投企业擅长基建、园区运营，在大模型技术运维、AI产品迭代上积累相对薄弱。
第五类，聚合平台：轻资产的“词元中间商”
词元需求在增加，供给也在跟上，国内很多模型又是开源的，这些利好使得市场出现了不少做聚合平台的企业，无需自研模型、自建算力，核心竞争门槛是商业运营能力，承接的主要是一些服务成本高、收益低的零散中小客户需求。他们同样处于产业链的分发环节。北京的一家企业及第嘉序（北京）智算科技有限公司便是其中之一。聚合平台向上游采购多家厂商词元后，为用户提供可购买、可调用的模型服务。但是随着词元产量越来越大，价格降低，单纯做词元“中介”赚差价越来越难。
追访：词元生意将从“价格战”走向“价值战”
当AI如同水电一般实现按量计费，词元获取越来越便捷，大模型不再仅仅是大厂专属工具，而是成为千行百业可用的基础能力。对于用户来说，虽然价格是一个很重要的考量因素，但模型本身的能力决定了一分价钱一分货，真正吸引用户的不是价格足够低，而是买得值。
赛道火热，各类卖家扎堆进场，但机遇与风险并存：并非所有参与者都能分到红利，普通入局者也未必可以轻松盈利。身处产业链不同环节的从业者，对此有着不同判断。
站在供给端词元工厂的视角，刘怡认为赛道具备长期确定性。她表示，算力网被纳入国家“六张网”“十五五”时期算力网建设将新增直接投资4万亿元，这些信息释放出明确产业信号。当赛道具有确定性时，民间资本是很愿意进入的。“我认为现在正是民间资本进入的初始阶段，当然也存在一定风险。这还是一个技术门槛比较高的赛道，并不是简单没有任何积累就能做的，也不是进来就一定能挣钱。”
朱璐璐认为，未来1-2年，词元工厂赛道将从“百花齐放”进入到“格局初定”的关键窗口期，竞争格局也从“价格战”走向“价值战”。竞争将从单纯的价格比拼，转向“效率+安全+生态”的综合实力较量。有自持算力集群、有核心技术能力、有稳定客户基础的Token工厂将脱颖而出，缺乏规模和技术壁垒的参与者将逐步被整合或淘汰。
处在分发环节的及第嘉序智算科技总经理齐家钦，则看到了单纯卖词元的盈利困境。“我个人认为，行业仍处野蛮生长阶段：参与者众多、标准缺失、价格战频发，服务质量参差不齐。未来可能会经历一个调整期，缺乏技术壁垒和合规能力的企业会被淘汰，行业将向专业化、规模化、合规化演进。”在他看来，叠加技术咨询、定制化方案开发等增值服务，企业才更容易建立竞争力。
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高政扬认为，相关领域机会或更多集中在应用和服务层面。比如，针对某个细分行业开发AI智能体，为企业提供内容生产、营销、客服、数据分析、办公自动化等服务；也可以围绕中小企业提供模型选择、系统接入、流程改造和AI培训等综合服务。对于个人创业者而言，最大的优势或许是理解具体行业需求、能够解决真实业务问题。因此，创业切口或许可以聚焦于垂直细分、场景明确、能帮助客户降本增效的层面。
眺远影响力研究院院长高承远在接受北青报记者采访时也表示，对大模型研发企业、词元工厂而言，这是一门确定性极强的生意。但对普通创业者来说，“卖词元”本身门槛极低、利润空间被上游压缩，单纯做“词元代理”赚差价的空间有限。真正有价值的是词元的增值服务——帮企业优化词元消耗、设计高效的提示词资产、做垂直领域的词元精炼，这些才是可持续的切入点。
综合上述业内人士观点来看，真正值得关注的机会，或许不在词元本身，而在词元之上的增值服务与垂直场景。
大模型能力在增强，词元供给不断增加、相关支持持续落地，多方形成合力让AI使用门槛和成本降低，“性价比”越高，中小企业、创业公司、个人等用户也更愿意买单。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宋霞
摄影/北京青年报记者 宋霞
编辑/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