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都建城750周年之际,北京白塔文化周推出特展“西天梵相:阿尼哥和他的艺术时代”,其间持续开展的“白塔之夜”活动,吸引观众走进开放的静谧古殿,驻足品味古塔文化,定格成这个夏日白塔寺独有的景致。
七百五十年前,忽必烈划定元大都城垣轮廓之时,一座通体洁白的覆钵佛塔已先行奠基。这座后世称作妙应寺白塔的建筑,不只是元大都仅存的完整元代地标,更是蒙、汉、藏、尼多元文明交融的实物载体。白塔的肇建缘起,绑定着元朝定都北方的政治谋划,藏传佛教治国的统治方略,也牵系着尼泊尔卓越工匠阿尼哥跨越万里的半生功业。
至元八年,忽必烈正式定国号为元,采纳刘秉忠规划,弃金中都旧城,于东北侧平地营建元大都。彼时元朝已完成对吐蕃全境的管辖,疆域横跨欧亚,统治者确立“以儒治国,以佛治心”的治理框架,尊萨迦派领袖八思巴为帝师,将藏传佛教定为王朝核心精神纽带。营建都城不只是修筑宫室街巷,更需要一处兼具镇护都邑、沟通四方族群的皇家宗教地标,白塔的修建计划由此落地。
忽必烈亲自选定大都城西阜成门内的旧址,此地原为辽代永安寺,辽道宗寿昌二年曾建舍利塔,金末战火中寺院倾颓,残塔留存。民间流传旧塔每至夜间常有灵光显现,消息传入宫禁后,忽必烈派人发掘地宫,出土盛放二十枚佛舍利的石函,辅以金龙、古钱等供奉器物。帝王视此为天赐吉兆,加之传统五行观念中西方属金,需巨塔镇固气运,寓意元代承金统、江山永续,遂下敕在旧塔基址重建巨型喇嘛塔,定名大圣寿万安寺,取帝后长寿、天下安定之意。彼时大都城墙尚未全部完工,白塔工程先行开工,足见这座佛塔在王朝规划中的特殊地位。
选定塔址之后,忽必烈主动寻访通晓藏尼佛塔营造技艺、能融汇多元审美的总工匠,从尼泊尔远道而来的阿尼哥就此接过这项工程。阿尼哥出身尼泊尔帕坦王族,他的出生地自古以建筑、工艺制作闻名。中统元年,八思巴在萨迦修建黄金佛塔,向尼泊尔征召工匠,时年十七岁的阿尼哥主动请缨,自荐统领八十名工匠入藏。旁人因其年纪尚轻心存疑虑,阿尼哥直言心有丘壑,不惧工程繁难。两年后黄金塔完工,造像、塔体工艺精巧,八思巴认定其为旷世奇才,收为弟子,次年带他北上觐见忽必烈。
忽必烈有意试探阿尼哥的胸襟与才学,问其远赴大国是否心生畏惧。阿尼哥答,天子抚育万民如父母待孩童,孩子来到父亲面前何来恐惧;问及此行抱负,他直言不忍天下百姓饱受战乱流离,愿以工艺营造祥和道场,安抚人心。这番应答令忽必烈心生赏识,此后忽必烈命其修复宋国遗留的针灸铜人,经过四年的不懈努力,阿尼哥修好了铜人,脏腑经络、穴位关鬲一应俱全,朝野工匠无不叹服。中原王朝敞开胸襟接纳异域匠人,不以国界、族群划分技艺高下,这份包容自古便是中华文明鲜明特质。
至元八年,白塔工程正式动工,阿尼哥总揽设计、施工事宜。他将古印度窣堵坡原型、尼泊尔覆钵塔形制,结合藏地佛教审美与中原砖石营造技法,确立白塔整体规制。塔通高50.9米,双层折角须弥基座承载巨大覆钵塔身,上部设十三层相轮,代表佛教十三重天;顶端直径9.9米的铜质华盖悬挂三十六个透雕铜风铃,塔顶再置鎏金小塔,通体以白灰抹面,在土黄色的大都街巷间格外醒目,时人将大都城郭与白塔并称为“金城玉塔”。整个工程调动汉、藏、蒙古、尼泊尔各族工匠,历时八年,至元十六年白塔主体完工,国师亦怜真主持开光装藏,将佛舍利重新安入塔腹,八思巴亲撰赞文,赐名“胜利三界大塔”。建设高塔本身,演绎出一场跨越山海的文明合奏,域外技艺与本土营造工艺深度相融,生出独属于华夏大地的全新建筑形制。
阿尼哥雕像
白塔落成之后,忽必烈以塔顶射箭划定寺院边界,箭落之处即为寺域,初建寺院占地十六万平方米,规格等同于皇家祖庙。大圣寿万安寺不只是祈福道场,更是元朝译经、印经、百官习仪、接待藏地僧团的核心场所,每逢元旦、帝后寿辰,君臣齐聚塔下礼佛,以此向天下昭示王朝包容四方、尊崇佛法的统治姿态。这座矗立城西的白塔,成为元朝维系吐蕃、巩固多民族统一的文化符号,此藏传佛教覆钵式塔落成后,五台山等多地藏式佛塔均以此塔为范本。
阿尼哥在元代生活四十余年,白塔是其一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后世称其开创的造像风格为“西天梵相”。这种造像弱化中原传统造像的温润含蓄,吸收尼泊尔雕塑立体饱满的线条,面相庄严柔和,衣纹简练写实。元代著名雕塑家刘元曾师从阿尼哥,习得梵相造像技法,元代宫廷佛像多出自二人师徒一脉,深刻改变了元明清三代汉地佛教雕塑审美。除佛塔造像外,阿尼哥兼通冶金、天文、建筑,其主持创制的浑天仪、镔铁法器,兼顾实用与工艺美感,代表元代手工业的最高水准。
元代末年,大圣寿万安寺遭雷击失火,殿宇尽数焚毁,唯有砖石砌筑的白塔完好留存。明代天顺年间寺院重修,更名妙应寺,规模大幅缩减,白塔却始终矗立西城,历经明清修缮保存至今。作为国内现存年代最早、体量最大的元代覆钵喇嘛塔,白塔留存着阿尼哥时代完整的工艺痕迹,也记录着元代多元文明交融的历史脉络。
阿尼哥客居中原终身未归,六名子嗣皆入元廷执掌匠作事务。他自喜马拉雅南麓启程,跨越雪域高原抵达元大都,毕生以手艺沟通两种文明,而这座白塔,正是他与整个元代艺术时代最厚重的注脚。七百余年王朝兴替,大都街巷几经更迭,唯有白塔安然伫立。它诞生于忽必烈一统疆域、协和万邦的宏大格局,成型于阿尼哥融会四方技艺的一生坚守,更是中华文明开放品格的实体见证。
自汉唐丝路绵延,到元代四海相通,华夏大地从不拒异域之人、不斥外来之艺,始终以平视、谦和的姿态接纳四方文明,取各家之长,养自身文脉。塔身铜铃岁岁随风震颤,诉说着不同族群共处、多元技艺互鉴的往事,砖石间封存的,是中华文明开放包容的文化底色,在交流互鉴中生生不息,在兼容并蓄中绵延不绝。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喆
编辑/李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