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学|一席功名宴,半部科举史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6-29 08:50

“金榜题名”后贺宴的文化习俗,最早可以追溯到科举制度兴起的隋朝,但直到唐朝,科考贺宴才逐渐丰富起来,出现了最为盛行的“闻喜宴”,亦称“曲江宴”。据《续资治通鉴长编》里记载:“唐时礼部发榜之后,醵饮于曲江,号曰闻喜宴。”就是在发榜的当天,新科进士会在长安曲江附近,凑钱聚会饮酒。虽是凑份子举办宴会,可当时的朝廷也有所表示,会赏赐宫廷美食,并“赐进士红绫饼各一枚”。

宋朝时,朝廷更加重视宴会规格,逐渐完善并形成了“科举四宴”:鹿鸣宴、琼林宴(文科宴),鹰扬宴、会武宴(武科宴)。在科举时代,学子们把“科举四宴”当作一种殊荣,当作“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一种褒奖。

鹿鸣宴 

呦呦之声,开启功名第一程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唐代的秋闱放榜后,新科举人齐聚州县衙门,案头摆着鹿肉羹与桂花酒,耳畔是《鹿鸣》诗的吟唱。这“鹿鸣宴”之名,源于《诗经》中鹿群呼朋引伴的意象,暗喻人才归附的盛景。同时,“鹿”也与“禄”谐音,古人常以鹿来象征“禄”的意思,新科中举乃是入“禄”之始。但古人比较含蓄,不愿把金钱挂在口上,因为这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思想是有距离的,于是就取了“鹿鸣”这个诗意的名字。

唐代的鹿鸣宴,是为庆祝通过地方“解试”(乡试)的学子而设的官方宴会。它并非始于唐代,而是在周代“乡饮酒礼”基础上演变而来。唐太宗将其正式融入科举体系,成为礼遇新科举人的重要仪式。

明 谢时臣《鹿鸣嘉宴图》(局部)

仪式上会陈设“俎豆”(盛放祭品的礼器),并明确宾主座次。在管弦伴奏下,演唱《诗经》中的《鹿鸣》篇。除了《鹿鸣》,有时还会增加《四牡》《皇皇者华》等篇章。宴会中,中举学子需与地方长者按年龄排序,确立长幼次序。这既是对传统礼仪的尊崇,也彰显了朝廷对地方教化的重视。鹿鸣宴也兼具饯行功能。宴请后,地方官员会与新科举人一同进京,准备参加更高一级的考试。据推测,官府可能还会提供路费资助。

宋代殿试文武两榜状元设宴,同年团拜,亦称“鹿鸣宴”。宋人吴自牧在《梦粱录·士人赴殿试唱名》记载:“帅漕与殿步司排罗鞍马仪杖,迎引文武叁魁,各乘马带羞帽到院,安泊款待……就丰豫楼开鹿鸣宴,同年人俱赴团拜于楼下。”

至于鹿鸣宴有多热闹,从苏东坡的《鹿鸣宴》一诗中可见一斑:“连骑匆匆画鼓喧,喜君新夺锦标还。金罍浮菊催开宴,红蕊将春待入关。他日曾陪探禹穴,白头重见赋南山。何时共乐升平事,风月笙箫一夜间。”

到了南宋时期,鹿鸣宴开始向复古的方向演变。它更多地强调恢复古代乡饮酒礼的仪制,出现了“叙坐以齿”(按年龄排序)和“行于县学”等更繁琐的礼仪。这种繁文缛节不仅未能使其焕发新生,反而导致宴会开销剧增,甚至达到“一宴千缗(mín,成串的铜钱,宋时约等于770文)”的程度,给地方财政带来沉重负担。因此,尽管宋代是鹿鸣宴最为兴盛的时期,但其后期的奢靡与僵化,也为这一制度在之后朝代的相对式微埋下了伏笔。

琼林宴

御苑奇花,映照天子门生路

琼林宴是为在殿试高中后的新科进士举行的庆祝宴会,始于宋代。宋太祖赵匡胤为防考官结党,首创殿试制度,琼林宴自此成为天子门生的荣耀标签。

琼林宴虽是唐代曲江宴的传承,但青出于蓝胜于蓝,这一点,从宴会举办地便可窥一斑——为使天下文人皆能感受皇恩浩荡,当时朝廷特意兴建皇家花园“琼林苑”,以作为新科进士及第后举办宴会的场所。

众所周知,宋代是一个重文轻武的时代。宋代统治者们常常借这一机会,以恢宏庞大的盛宴,彰显对天下读书人的尊敬与重视,因此琼林宴上的食物那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而且还有宫廷乐队表演歌舞。

据《宋史·太祖本纪》中记载,开宝六年(973年)三月,为了给新科进士举办琼林宴,宋太祖足足赏赐了二十三万宴钱,可见琼林宴的奢华程度。

关于琼林宴的盛况,南宋名臣文天祥中状元后,写过一首《御赐琼林宴恭和诗》:“奉诏新弹入仕冠,重来轩陛望天颜。云呈五色符旗盖,露立千官杂佩环。燕席巧临牛女节,鸾章光映壁奎间。献诗陈雅愚臣事,况见赓歌气象还。”他通过描写云彩、官印、宴席等细节,将我们带入华美而庄重的宫廷氛围中。

琼林宴作为宋代极为鼎盛的饮食文化的一个缩影,无疑在极大程度上彰显了当时一片祥和升平的盛世之景。然而,对于苏轼而言,三十年前的琼林宴仿佛还在昨日,日后却因才高遭妒,半生贬谪,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不知在岭南的凄风苦雨中,他是否会偶尔忆起,汴京御街上,那簪花走马的春风得意?

政和二年(1112年),宋徽宗将宴席移至“辟雍”,改名“闻喜宴”,但士人仍以“琼林”为雅称,只因苑中奇花如琼似玉,恰似进士们的锦绣文章。

到了明清时期,闻喜宴又被称为“恩荣宴”。虽然名称不同,但是宴会的流程和仪式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因此后人还是习惯称其为“琼林宴”。

鹰扬宴与会武宴

铁血宴席,岂逊文场风雅

科举不止文场风雅,亦有武科峥嵘。相较于文科宴中的鹿鸣宴和琼林宴,武科宴中的名气则小很多,甚至不为人所知。清梁章钜在《浪迹丛谈·武生武举》云:“文称鹿鸣宴,武称鹰扬宴,人皆知之;文进士称恩荣宴,而武进士称会武宴,则罕有知者。”

科举考试一开始只是文举,直到武则天时期,武举考试才被纳入了人才选拔制度中。有了武举考试,自然也就有为武举金榜题名者举行的宴会——鹰扬宴、会武宴。

唐代乡试放榜后的鹰扬宴,取自《诗经》“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喻武将如鹰击长空。

与鹿鸣宴上青衫方巾的文士不同,鹰扬宴上的主角们,多是虎背熊腰、面容黧黑的汉子。宴席上,没有曲水流觞的雅致,取而代之的是大碗的烧酒和整只炙烤的肥羊。酒至酣处,便有人离席,在场中耍起一套拳法,拳风所至,灯火摇曳,叫好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如清代武举人李臣典,在鹰扬宴上舞百斤大刀,赢得满堂喝彩,后成为湘军猛将,战死天京城下——一场宴会,成了他戎马生涯的起点。

明 《徐显卿宦迹图·琼林登第》(局部)

至于殿试后的会武宴,排场则更胜一筹。《明史·李钺传》载:“中府官之有会武宴,犹礼部之有恩荣宴也。”也就是说鹰扬宴和会武宴都同属于武科宴,但会武宴只针对武科新进士参加,因此相对而言,会武宴要比鹰扬宴要气派得多。

然而相比其他三个宴会,会武宴最不出名。因为武科殿试不同于武科乡试,武进士都是直接由兵部任命为军官,并不像文进士那般可以由皇帝钦点,风光尽显。

相较琼林宴由礼部主持、皇帝亲临的皇家气派,会武宴则更多了几分兵部的肃杀之气。宴席设在演武厅旁,四周陈列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席间,新任武进士们不再是无拘无束地切磋,而是要向兵部堂官展示“营阵”“器械”等科目。

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曾赴会武宴,席间见同僚炫耀弓马,他却独坐沉思,写下“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宴席的繁华与现实的忧患,在他心中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埋下了日后革新军备,创立“鸳鸯阵”的火种。

而到了清代,武状元张三甲在会武宴上力举石狮,却被慈禧讥讽“武夫之勇”,这也折射出晚清武举的尴尬——刀剑再利,难敌火器时代的硝烟。

由于武将常年为国家戍边,战时还要血战疆场、身先士卒,长寿的武将十分罕见,所以重宴(指考中功名满六十周年后获准再次参加同类宴会的殊荣)鹰扬比重宴鹿鸣要难很多……

1905年科举被废止,琼林宴改称“学堂毕业酒”,鹿鸣宴化作“乡绅诗会”。然而宴席背后的文化基因并未消散,形式在变,宴席会散,但对“金榜题名”的向往、对努力终有回报的期盼,始终如一。

文/马庆民

编辑/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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