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塔苏
摄影/海淀阑尾
摄影/海淀阑尾
14年前,话剧《非常悬疑》首演。这是王子川导演的第五部作品,延续了他一贯的解构风格,但这次没有利用名著作为解构对象,而是以一种元戏剧的方式,展现了一场漏洞百出、状况不断的蹩脚表演。而当这种蹩脚被设计、放大,并承载某种意义,便有了吸引观众的可能。
十几年来,该剧陆续在各大城市巡演,演员早已更换了三四代,王子川也从台前退居幕后。剧中的导演也似乎变得软弱了一些,那句曾反复出现的“在这儿得听我的”好像消失了,只有被迫上台的志愿者以罢演为由拿捏导演。戏中戏早已不新鲜,被迫表演、频繁出错、缝缝补补,只为将演出进行到底。如果这让人想起慌乱匆忙的人生亦是如此,那么这部看似肤浅的戏就有可能实现一种哲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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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中戏何以必要
对于初入剧场的观众来说,戏中戏确实是令人惊奇的。人们普遍会认为,剧场中的演出就是演员执行剧本。如果这一过程无法进行,那么演出便无法存在。虽然我们爱说“世界是一个草台班子”,但人们一时间很难接受,在舞台上展示一种粗糙的半成品演出。
其实从很久以前,就有人质疑并试图改变舞台演出的固定性。最著名的作品就是20世纪初,意大利剧作家路易吉·皮兰德娄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据说该剧首演后,一些被含混不清的剧情惹怒的观众竟然要殴打演员和导演,使皮兰德娄不得不从剧场后门逃走。另一个著名的戏中戏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王子为了试探叔父而设计的一场演出,目的是揭示父亲死亡的真相。
如果讨论戏中戏的起源,可能要追溯到古希腊柏拉图的洞穴隐喻。在哲学戏剧研究者那里,洞穴即隐喻了剧场,一种旨在讨论哲学问题的现代戏剧也正源起于此。洞穴中的囚徒被限制在某种视角上,只能通过洞口的火光看到外面的事物投射在洞壁上的影子,他们认为那些影子就是外部世界的样子。终于有一个人挣脱了枷锁,跑出洞穴,看到了阳光下的真实世界。在这个人面前,幻影的演出被打断了,他脱离了洞穴剧场。但当他返回洞穴试图告诉那些囚徒,真相在洞外时,将面临一种信任危机。在柏拉图的设计中,那个逃出洞穴、发现真相的人是哲学家苏格拉底。而后世的种种戏中戏,无论是在剧情中加入,还是将情境分层,都是为了展现一种更接近真相,或者讨论何为真相的尝试。
当我们看到一种被突显的扮演行为时,无论那个角色是否是演员,他的扮演行为都是一种试探、一种冒险。在这个充满未知的过程中,既定的剧本由于准备不足、临时演员能力不足,或者遇突发状况,而成为一种可改变的文本。如果编剧和导演希望演员尽量维持原本的表演计划,那么他们将会与临时演员形成种种博弈、角逐甚至妥协、放弃。这就是这类戏剧作品的戏剧性,也是形成一种哲学讨论的基本话语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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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情节旨在突显情境转换
在《非常悬疑》中,因为演员集体罢演,导演决定请求剧场志愿者帮助完成演出,于是向剧场志愿者介绍剧情和扮演任务。但必须指出的是,这部戏已演出14年,它的“前摇”对现在的观众而言有些过长。我们知道导演希望观众能够记住演出中的几个关键点,以便抖包袱,但除了台词、动作、造型,其实还可以利用更多的舞台手段形成记忆点。如果导演将这一部分再作精致化处理,控制在20分钟之内,对于习惯短视频文化的年轻观众是完全足够的。
《非常悬疑》的主体故事相当简单,甚至可以说“潦草”。这一方面是编剧为了回应当时异常火爆的悬疑剧而创作的。他认为很多悬疑剧高开低走,最终也没有什么重大的事件。于是,《非常悬疑》的基本情节是,一个作家向先后到来的记者、记者的妻子、牧师三人不断发问:是否相信,是他创造了他们的世界。无论他们如何回答,作家都将他们一一射杀。最终,作家的情人喀秋莎到来,她相信作家的话,并答应代替他继续写作,等他到另一个世界脱胎换骨之后,回来接她。但她没有等到作家回来,便绝望自杀了。
另一方面,编剧希望通过情境的转换,实现一种指向与超越。这个戏的基本情节高度符合柏拉图的洞穴隐喻,三个客人和喀秋莎都属于洞中囚徒,而作家所谓的“脱胎换骨”和“归来”正如对囚徒的救赎。而作家创造世界,杀死“上帝”的打工人,以及复活等情节都是对西方宗教与哲学的一种戏仿。
剧中关键的反转出现在志愿者执意要扮演喀秋莎、将戏剧进行到底的时刻。最终,志愿者扮演的喀秋莎为了实现导演让所有人开心地走出剧场的愿望,改写了结局。导演以戴着鸡头的哪吒造型闪亮回归,带走了喀秋莎。有人评论,该剧应当终结在喀秋莎出现之后。这说明人们并不期待之后的一连串闹剧,而希望享受那个超越的瞬间。当志愿者的主体性在扮演“上帝”之后爆发,从而实现一种类似觉醒的效果,而这种觉醒又很快被游戏淹没,削弱了作品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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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不能打败混乱
必须承认,该剧拉开了一个极大的架势。当观众还以为,开头的匆忙排练和演出的进行只是两重情境时,导演扮演的作家竟然在打字机上写下了志愿者的行动。不熟悉元戏剧的观众一下又懵了——这不是临时演员吗?也就是说,志愿者的临时加入本来就是作家的安排,潦草的排练和潦草的演出就是作家创作的。
回应创作者的意图,王子川以这样的戏剧结构讽刺了那些他认为同样潦草的悬疑剧作家。但在超越性上,这样的做法容易陷入一种相对主义的混乱。当下流行一句话,“用魔法打败魔法”,但《非常悬疑》是否以混乱打败了混乱呢?应当说,战果未必丰硕。因为《非常悬疑》只有情境结构,缺少足够的行动,更无意于辩论,大量的时间只是在延宕中游戏。主体故事也只是所谓“相不相信”的一句话寓言,它具备了单纯的逻辑形式,却没有对人物的塑造。志愿者从一个消极主体变成一个积极主体,缺少细致的过程和转变动机。虽然作家好像是创造者,但又受制于一个既定任务的执行,而只能拙劣地补救志愿者并不高明的“掉凳”。这让整个作品大部分笑点显得不甚高级。最后志愿者临时起意的“打戏”,更是没有必要。真正能够让意义丰厚起来的是真实的生活,只有人性有最多的可能性。在纷乱的现实中,创作者能够发现真理与谬误的交错,才可能成就更有价值的戏剧作品。若要打败混乱,还要制造更高级的混乱。
王子川从出道以来,一直以新奇的想象力和卓越的表演能力广受喜爱。十几年来,王子川陆续有多部作品面世。近日,《非常悬疑》又重启巡演,而在新媒体文化中成长的新一代观众又将如何评价这一作品,我们拭目以待。(王津京)
供图/鼓楼西剧场
编辑/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