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先生曾说:“如果说我也有欢乐的时候,那就是童年,而童年最欢乐的时候,则莫过于春节。”我想,自己童年最欢乐的时候,也是过年。那种年味,大抵千万次回味,仍是意趣无穷的。
我上世纪60年代出生在湖南长沙,童年的春节大多是在长沙过的。刻骨铭心的记忆有三:氛围、美食、嬉乐。快过年了,大街小巷都弥漫着轻松、喜庆的气氛。尤其过了小年后,这种氛围更为浓厚。此时,大人们更忙碌了,但心里想的、手头忙的,大多与过年相关。似乎人人都在提示自己,一年中最重要的大节要来了,所有烦恼忧愁到时都会烟消云散的,开心起来吧,好日子就在眼前。尽管人们脚步匆匆,但脸上都洋溢着愉悦,脚下带着轻盈,手上挟着欢快。年前各家忙的,不外净、买、烹等几件事。首先是净。家家都先会“扫扬尘”,用旧报纸做个纸帽套在头上,把鸡毛掸子捆在竹竿尖上,仔细把墙上、屋顶上的灰尘、蜘蛛网扫下来,把柜顶上的黑灰抹干净,把窗户玻璃擦得两面光。接着是洗,先洗蚊帐,两个人小心翼翼把蚊帐取下来对折,到室外掸灰,再放进大木盆中穿着雨靴踩洗。接着,再拆洗被子床单和外衣外套。倘若赶上好天气,则会全家大小齐上阵,把所有应洗之物统统用木桶装起来,挑到湘江边洗涤。被子床单洗完,用米汤浆一下,既雪白亮眼又挺括整洁。一次大扫除殊非易事,家家倒也乐此不疲。
接着是买。各户采购的东西比平常丰富多了。跑粮店买米和面条,还有过节特供的富强面粉和糯米;食用油除了茶油菜油以外,每户还可购几两麻油;到肉店买猪肉、板油和鸡鸭鱼,有时还可买到猪肚猪肝;去南食店买瓜子花生、桂圆红枣、墨鱼干和小点心;进百货店扯几段布,运气好碰上打折的“尾子布”,便毫不犹豫多扯几尺,给孩子们添套新衣裳。还有必不可少的一件事是,到煤店买一板车煤粉,回来后搅拌进一筐黄土,用自制的做煤器打藕煤。长沙人最忌过年“冷火秋烟”,藕煤备齐了,备足了,码得整整齐齐,过年炉火旺盛,人暖菜香,来年便日子红红火火。
过年前好些天,已可见每家门口窗前都高高挂着腌熏过的腊鱼腊肉腊鸡腊鸭,家景好的会晾晒上满满一竹竿。腊味色泽金黄锃亮,不仅是美食,也像是艺术品,攫取着路人的目光。有的家庭,还会做一大盆甜酒(醪醩),用糯米蒸后放酒曲发酵,两三天后沁甜的米酒便酿成了。我家有时会借邻居的石磨做米豆腐,大米磨成米浆加碱煮开后冷却,便成了橘黄色的米豆腐,凉拌或做汤都能让人胃口大开。米豆腐做好后,一块块切得四四方方,分送左邻右舍。年三十的前几天,各家烹饪散发的香味关不住,拼命从门窗缝里挤出来。这时,往往整条街道、整个巷子都飘着浓郁的香。年饭常见的菜品有红烧鱼、蒸腊鱼腊肉、酸菜扣肉或粉蒸肉、桂圆红枣蒸鸡、肉丸肉皮蛋卷一锅炖的大杂烩、油豆腐烧肉等。大年夜,满满一桌美味佳肴摆在眼前时,那种幸福感无以言说,接下来便是心无旁骛、大快朵颐。
临近长沙的浏阳是举世闻名的鞭炮之乡,除夕晚上花炮声此起彼伏、一浪胜过一浪,深夜12点时更是震耳欲聋。当天晚上,人流潮水般涌向市中心,璀璨的礼花在夜空中绽放,人们欢呼雀跃,尽享“燃情”时光。孩子们更是成群结队放鞭炮。
长沙拜年的传统是:初一儿子给父母拜年,初二女婿陪媳妇回娘家拜年,初三初四邻居和同事互相拜年。于是,初一初二,各家陆续团聚,开饭时炸响鞭炮。过了初二,便外出给亲朋好友拜年。出门打招呼和进门见面讲的第一句话必是:“恭喜过个热闹年!”主人一般会泡上一杯热茶,摆上瓜子花生、麻糖雪枣等几样小点心待客。有的人家会冲上一杯热乎乎、香喷喷的芝麻豆子茶。这种茶用炒熟的芝麻黄豆,撒上姜末和一点点盐冲泡,在寒冷的冬天喝来别有风味。有时也会端来一碗甜酒汆鸡蛋,喝一碗,的确是暖在心头、甜进心里。没过元宵节,年就没过完。大人上班后,同科室同班组的同事可能还互相走访拜年,有时轮流在每家吃个便饭,也可品尝不同的地方风味。这顿家常便饭,仿佛是一种释放、一次蓄能,过去的都过去了,新年携手加油干。普通的人把日子过得活色生香,平凡的人们彼此温暖,共赴美好的新生活,这就是中国传统新春佳节的滋味,也是她的魔力、魅力、吸引力所在!
有人说,现在年味淡了,不像过去吃嘛嘛香。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当今物质丰富、交通畅达、联系便捷,平日里的吃法、玩法均非过去可比。赶上了好时代,天天像过年,甚至比过去过年还好,衬托得年味也没有那么特殊了。只是回忆儿时过年,仍然“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这滋味里氤氲的不光是杯盘碗碟中的特殊滋味,还有不一般的温馨、温暖和温情。(定之)
编辑/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