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现场丨喊冤28年 他终于摘掉了“大理灭门案凶手”的帽子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2-01-28 20:37

1989年12月,在云南大理一村庄里发生一起灭门案。

遇害四人中包括一名7岁男童和一名4岁女童。

时任村公所书记的张满被认定为杀人犯,此后但被判无期徒刑的他一直在喊冤。

30多年过去了,该案再次开庭。

2022年1月28日,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中院当庭宣判张满无罪。

为了向村里人证实自己是无罪的,他的家人特意为其放鞭炮庆祝。

村子里发生了灭门惨案

1945年出生的张满,原是大理市七里桥乡下兑村公所书记,后因干部交换政策,调任大庄村公所主任。他的命运,则因为这桩“灭门案”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据媒体此前报道,1989年12月16日,云南省大理市大理镇下兑村,时年28岁的王学科一家四口,被发现在家中全部遇害,其中包括一名7岁男童和一名4岁女童。

张凤兰哭叫着跑下小坡,叫喊着自己儿子一家的死讯。刚出家门的张满在十字路口撞见她。

身为大理市七里桥乡下兑村村支书,张满本要在早上8点多去村公所上班。这时,他立马改道进了张凤兰大儿子王学科家。

在二楼的卧室里,王学科妻子倒在床边,颈部全是血。7岁的儿子和4岁的女儿并排躺在床上,脖子同样被血覆盖。

张满赶紧让一同闻讯而来的四五位村民退出现场,他则去一公里外的村公所打电话报警。

张满记得,之后一起来的还有大理州公安局和大理市公安局的人员,村民也围了上来。上午10点之后,王学科的父亲王世明闻讯回家。

他骑着摩托,从下关镇做工的建筑工地赶到了门口,急冲冲地问张满,我儿子王学科哪里去了?

就在这之前,村民张玉华在院子里呼喊张满说,井里面还有一个人。张满一下想到,估计就是王学科。因为还没有打捞,他不能下结论,只是劝王世明先冷静一点。

令张满印象深刻的是,公安机关让他找村民下井捞尸体。他找来四五个人,听着公安人员指挥,下到不深的井里,把尸体绑上绳子吊了上来。之后,王学科的身份被确认。

张满熟悉一部分民警,在上世纪60年代,他当过兵,又被调去大理市水电民兵会站任连长,有些人脉。当时,乡里主管政法的党委副书记董希福让他配合公安,提供帮助。之后三天,他在现场看了勘验过程,带着警方找人,又给办案人员安排伙食。

勘验时,卧室东边的白墙上被发现一个血掌印。张满听公安人员分析,可能是凶手进屋杀人时关了灯,行凶后摸黑出门不小心摸到了墙上。

1989年12月16日当天下午,大理市公安局刑侦队将早上进入现场的张满等人都带回去验指纹和掌纹,而后一一排除了嫌疑。

三天后,张满记得一位在昆明的足迹专家赶到现场做了鉴定。

他熟悉的刑侦队人员告诉他,专家得出的结果是,“案发现场有两个人的足迹,鞋码39号,身高1米65以下,体重60公斤左右,年龄大约小于25岁。”

最终,记录在案的法医鉴定为,案发在1989年12月14日晚,“被害人王学科系头部受锐器砍伤,造成广泛性开放性颅脑损伤死亡;被害人王学科妻子头部受锐器砍伤,造成颅脑损伤及切颈死亡;被害人王学科儿子、女儿均系切颈死亡。”

五年后村主任成了“凶手”

案发后,警方始终未破案,直到五年后的1994年12月20日,张满被警方带走。时任大理市刑侦大队大队长甘某即宣布他与王学科被杀一案有关,并问他,“1989年12月24日你在干什么?”张满面对这样的发问有些不解,表示对五年前的事一时想不起来了,但自己绝对没有杀人。

后来张满才知道,妻子张玉吉、儿子张银峰也在同日被警方控制。

1994年12月28日,张满作出有罪供述后其被收容审查。1995年在看守所时,张满让同监的人用缝被子的针在自己的左肩上刻了一个“冤”字,在右肩上刻了一个“仇”字。他说,“如果活着,我要一直申诉”。

1996年8月29日,张满被正式逮捕。

1997年,张满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无期徒刑。据大理州中级人民法院做出的判决内容显示,法院经审理查明:1989年12月14日晚,张满潜入王学科家,趁王学科不备将其击倒杀害,并将尸体抛入水井之中。随后,张满又将王学科的妻子儿女杀害逃离现场。原因是张满因与同村村民王世明有积怨,从而产生了杀害王世明的长子王学科进行报复的恶念。

但判决书中写道,“张满杀人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极大,本应依法严惩,鉴于本案的实际情况,应酌情考虑从轻处罚。”

而所谓的“实际情况”具体指什么,至今未有人将其说清。一审之后,张满曾经的辩护律师姜文信对“杀死四条人命,只判无期徒刑”的判决发出质疑。

张满和王世明都提出了上诉。

张满认为自己被冤枉,王世明则对民事赔偿所判数额不满。

张满本人坚决不认罪,并称其遭到刑讯逼供。根据张满讲述,警方的手段包括暴力殴打、断水断粮等;而最终击溃张满的,是他的妻儿也受到了威胁。在被逼之下,张满作出了此案唯一的一份有罪供述,“承认”了自己杀害王学科一家四口。

他表示,自己作出的有罪供述中有多段情节不和常理,“比如我平时穿的鞋是43码,但现场发现的鞋印是39码,我就说自己割开了鞋后跟,大脚穿小鞋。”

1999年,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抗诉,维持原判”。

据张满现在的辩护律师仲若辛介绍,张满在卷的供述笔录共有26份。

其中,1989年12月刚刚案发后的1份、1994年12月的2份,均为无罪供述。

1994年12月27日和28日的3次讯问笔录为有罪供述。

之后张满18次讯问笔录均为无罪供述和辩解。

张满在一审、二审开庭时,也均作无罪供述和辩解。

后张满的刑期由无期徒刑减为有期徒刑19年,此后经过两次减刑。

2011年9月17日,66岁的张满因高血压、心脏病、肝病等,办理了保外就医,回到家中。

在此期间张满一直没有放弃申诉……张满说,“法院说我杀了4个人,却又不判我死刑……如果是我干的,请立刻判我死刑,我好带着冤枉见阎王;如果不是我干的,请尽快还我清白。”

2018年3月,他的刑期结束。

回家后老父母已去世

张满回家后,父母都已去世,儿子张银峰吸上毒品。

毒瘾尚轻时,张银峰成了家,带着妻子外出打工。毒瘾加重后,工地不再要他,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跟他离了婚。张银峰回到老家,张满在家多次责骂他。儿子说,“人家父母亲当官,儿女多少沾着一点,你还连累我坐牢”。2018年5月,张银峰在外吸毒,被抓入戒毒所。

回想自己跟王世明一家的关系,张满认为,“曾经关系很好”。

1976年前后,张满被调到乡里当过三年民办教师。其中,他教过一年初一。那时,王学科正是他的学生。1988年,王学科家的独院刚刚盖好,他们一家还喊张满去吃饭喝酒。

张满认为,是1990年时,王世明跟结拜兄弟臧某闹了矛盾,而后认为是臧某请来杀手杀害王学科,而自己这时在王世明面前替臧某说了话,王世明转而把矛头指向自己。“王世明四处说,臧某出了15万块钱收买了我。”张满说。

如今,王世明已故。在张满的辩护律师姜文信的一审辩护词中有显示,王世明曾提供了自己与张满有过节的证词。关于跟臧某的问题,王世明的说法是,臧某和另一村民在盖餐厅时侵吞巨额公款,他写了检举信,而臧某等人串通村支书张满,雇张满杀人,“以气疯王世明而不能进行检举”。

但律师姜文信写到,此事未得到证实。能确定的是,王世明曾和张满等人吃饭时,让张满下跪敬酒,酒后又侮辱了张满的人格。

由于姜文信在2016年因病过世,张满一直在自行处理自己的案件。2018年3月,南京律师仲若辛找到张满,接手此案。因为此案的案情疑点诸多,当年5月30日,云南省检察院刑事检察处再次介入此案。

2019年10月22日,云南省检察院认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向云南省高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

2019年11月20日,张满接到云南省人民检察院的《刑事申诉复查通知书》。通知书显示,“本院复查认为,原生效裁判认定张满故意杀人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申诉人张满的申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第二项之规定、《人民检察院复查刑事申诉案件规定》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向云南省高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

喊冤28年终获清白

2021年8月27日,云南省高院决定重新审理张满故意杀人案。

2021年12月13日,张满收到了云南省高院的《再审决定书》。

2022年1月4日,云南省高院裁定撤销该案1999年的刑事附带民事裁定和1997年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发回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2022年1月28日,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中院开庭再审了此案。已77岁的张满到庭,继续坚称自己无罪,并对涉嫌刑讯逼供的甘某提出控告,要求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煎熬了28年,我一个70多岁的老头不要紧,关键是牵扯到子孙后代,如果平反了,就可以愉快地度过晚年了。”

2022年1月28日,经过庭审,大理白族自治州中院当庭宣告张满无罪。

“刚刚,12点30分,大理白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当庭宣告张满无罪,五日内送达判决书。”该案代理律师仲若辛在社交平台发布了这样一条消息。

带着这个消息,张满刚回到老家,就听到鞭炮声响起,一直从村口持续到家门口,这是亲戚朋友帮张满准备的,“因为当时张满被抓以后,死者家属也是用放鞭炮的方式庆祝,而这也让张满一家在村子里面带着凶手的身份过了多年。”张满家人的朋友施先生告诉北京青年报记者,“现在宣判无罪了,放鞭炮也等于是告诉村里面他们是无罪的。老人今年可以好好过个年了。”

据了解,对于是否申请国家赔偿等问题,张满一方表示将在春节后具体作出申请。

当年的主要办案人甘某曾任大理州强制戒毒所所长,目前已被免职退休。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宋霞
编辑/张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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