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
《象棋的故事》乌镇爆火 茨威格原著讲了个怎样的故事?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11-04 10:20

前阵子,由剧作家尼尔斯·施特隆克(Nils Strunk)自导自演、改编自斯蒂芬·茨威格同名小说的音乐舞台剧《象棋的故事》在乌镇戏剧节大获好评。这部剧在情节上忠实于原著,胜在形式上有创新。施特隆克非常善于用音乐和灯光进行叙事。他用灯光变化来模仿主角B博士的脑内棋局,用钢琴上的88个黑白琴键来演绎64格棋盘上的博弈。最具难度的是,施特隆克把《象棋的故事》变成了一出独角戏,他用五年来打磨作品,在舞台上一人分饰原著中“我”、B博士和岑托维奇三个人物。

茨威格文本打底、施特隆克在技巧创新中传递原著神韵,才有了音乐剧版《象棋的故事》这样一个精妙的作品。那么,茨威格的原著究竟讲了个怎样的故事?他又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写出这个故事?

昨日的世界轰然倒塌

“他那精准和迅速的计算令我们困惑不解,仿佛他是照着一本印刷出来的棋书里念出了一步步的走法。”

这是《象棋的故事》小说里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句子。但如果你读过这个故事,你会觉察出其中蕴含了一个人极不平凡的经历。

《象棋的故事》本身是一篇很好的小说。即便不需要任何背景介绍,不了解茨威格这个人,你也会被这篇小说的技巧所折服。但如果,通过《昨日的世界》《灵魂的雕刻者》等自传性作品,认识到茨威格1920—1940年代的具体经历,你会更加领略这篇杰作背后的重量。

1940年,茨威格流亡巴西,《象棋的故事》是他1941年时起草的中篇小说,1942年1月初完稿,这是他生前发表的最后一部中篇。同年2月,茨威格与妻子在巴西双双自杀。

在此之前,茨威格亲历了德国纳粹党从一个在野政党变成笼罩欧洲的黑暗风暴的全过程。在《灵魂的雕刻者》一书里有一个令人叹息的句子:“鲁登道夫将军如救星般出现在一筹莫展的共和国眼前,他是许多自以为能战胜希特勒的人物中间的第一人。”在这个句子所在的1923年,社会党仍是德国第一大执政党,极少人会想到希特勒会是一个掌权的人物。茨威格在随后一章《乱世一步登天》中叹息道:“多年后,人们对现状的不满又将希特勒推了出来。通货膨胀、失业、各种政治危机都使德意志民族人心浮动。当时德国各阶层都迫切要求建立秩序,在他们心中,秩序永远比自由和权利更重要。因此,当时谁要是承诺建立秩序,便立即会有几十万人追随他。”

国会纵火案后,纳粹加速掌权,希特勒利用国家紧急状态助长自己的野心。魏玛德国的法律化为乌有,大批正直之士被关押进集中营和秘密审讯室。危机同样一步步降临到茨威格头上。起初,根据他的中篇小说《灼人的秘密》改编的同名电影被禁止放映。1933年初希特勒正式上台后,当局推出强制措施,严禁有犹太人参与的作品在德国舞台上演,茨威格恰恰出生于奥地利犹太商人家庭。

1933年10月,茨威格本打算去西欧过冬来逃避德奥两国的紧张氛围,可当他1934年初回到奥地利时,他就敏锐地意识到故乡的氛围正在急转直下。那一年,奥地利第一共和国总理多尔富斯被枪杀,茨威格在萨尔茨堡的家遭遇秘密警察翻箱倒柜地搜查,激进的奥地利纳粹分子谋求德奥合并,茨威格当机立断,在被搜家的两天后就去往伦敦,随后入籍英国。

1935年到1939年,茨威格客居英国。1939年后到1942年,在担心整个欧洲大陆都会被德国吞并的恐惧情绪之下,他居住在巴西。事后诸葛亮会觉得,茨威格没必要自杀,毕竟只要美国加入战局,欧洲反法西斯阵营同仇敌忾,希特勒政权消亡只是时间问题。但1942年之前是什么情况?1942年之前,纳粹德国正在用惊人的速度占领欧洲。

1938年,德奥合并;1939年,德国闪击波兰得手,与苏联一起瓜分波兰;同一年,捷克斯洛伐克被德国吞并;1940年,丹麦在24小时内宣告投降,挪威寡不敌众在抵抗两个月后沦陷,卢森堡、荷兰、法国、比利时也全部战败。除了敦刻尔克大撤退和1941年起的苏德战争德国陷入僵局,欧洲战场上关于纳粹政权的消息似乎尽是捷报。

  更令茨威格绝望的是:那个他熟悉和眷恋的世界已经被摧毁了。即便他能预见法西斯阵营战败,昨日的世界也不会复现,当他亲历纳粹之恶,日复一日听到故友被囚甚至死于集中营和战场时,他心中的信念已经一步步被磨灭。茨威格更悲观的是:站在1942年来看,或许纳粹德国会消亡,但纳粹式的统治仍然会在世界上重现,只要有世界性的经济危机和民族仇恨作为催化剂。

茨威格另一种意义上的遗书

就是在这种与“昨日的世界”陪葬的绝望情绪下,茨威格写完了《象棋的故事》。小说的明线是一位集中营幸存者兼“象棋界俗世奇人”与少年象棋大师的对决,暗线是一个人如何在法西斯政权的摧残中走向异化,又是怎样意识到自己对于自由和人性温度的渴望。

如果按顺时间叙事,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一位国际象棋世界冠军与业余棋手B博士对弈,此人却几乎没碰过真正的象棋。原来他曾经被法西斯监禁,在旷日持久与外界隔绝的日子里,他通过一本偷来的象棋棋书打发时间,这本书变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甚至让他精神分裂出两个自我在脑中对弈。但如果就这么顺着读,这个故事的魅力就不足以完整呈现。《象棋的故事》其实是一篇叙事精湛的寓言故事。

在此,我们可以想象三个问题:一、现在要你写一篇小说,主人公是一位俗世奇人,你会怎么写他第一次登场?二、在这篇小说里,你同时要描绘一个人备受折磨的过程,但又不能陈词滥调,你会怎么写?三、怎样让人信服,这位几乎没摸过象棋的人却是一位象棋高手?

《象棋的故事》的叙事妙就妙在,茨威格把这三个问题都完美处理了。主角直到小说三分之一左右才出现。茨威格先用一个天才少年做铺垫,正当你以为此人是主角时,茨威格简练勾勒,写一位看客如何准确预言棋局走势,你才发现,“天才少年”不过是引出主角的钩子。

但这只是本篇的开胃小菜。当茨威格用昨日世界、贵族回望式的笔触,写到主人公饱受折磨的岁月,他巧妙地绕开了控诉小说式的写法。他没有写此人怎样在集中营里饱受酷刑折磨,也不正面描绘法西斯鹰犬制造的人间惨剧,他写一个人被关进空房间里。

除了基本生活设施,其余皆无。“一个完全的真空”。折磨一个人的最佳方式,原来不是种种肉体酷刑,而是把他放置于彻彻底底的虚无。所以小说第八节开头写道:“然而审讯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在审讯之后回到我的虚无之中。”这种虚无在茨威格的另一本书《昨日的世界》里被这样描绘:“震荡三次摧毁了我的家园和生存的条件,使我彻底脱离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震荡戏剧性地把我抛入一片荒漠,在此境中我清醒地认识到:‘我不知道要奔向何方。’”

正是这种虚无催生出主人公必须要找到某种寄托的渴望,哪怕那仅仅是一本象棋棋谱。茨威格是对细节较真之人,为了写准下棋细节,他买了不少棋谱,和妻子钻研国际象棋名局。有了细致的案头功夫,小说家才能像内行一样,非常具体地描写象棋对弈里的策略。

文明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

从《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到《心灵的焦灼》,茨威格的心理描写能力素来被人称道。中篇体量、心灵独白、回望视角,是茨威格的三大舒适区,《象棋的故事》恰好具备这三点。小说的另一个精彩之处就是茨威格写B博士如何“象棋中毒”:他在极端的孤独中度过数月光景,当他一无所有,每天只能用精神下棋中的自我对弈来打发时间,他的愤怒、复仇欲不可抑制地投入到精神下棋之中。下棋时他越来越激动,几近躁狂。“下棋的欢乐变成了下棋的欲望,下棋的欲望又变成了下棋强迫症,变成了躁狂症,变成了疯狂的愤怒”。

德奥合并后,B博士被勒令14天内离开奥地利,他就这样以一种荒谬的方式重获暂时的自由,尽管为了顺利出境需要准备繁琐材料。B博士离开故园这一段描写,显然参考了茨威格的真实经历。

小说的高潮部分,是B博士与国际象棋大师岑托维奇的对弈。读到这部分,你会意识到小说第一部分对岑托维奇童年时期的介绍为何有必要。二人对弈时,茨威格采用了反爽文叙事的处理,B博士最大的敌人不是棋局对面的象棋大师,而是他因为那段囚禁岁月而感染的、即将要把他吞噬的“象棋中毒”。说到底,作为小说家、流亡者和纳粹崛起亲历者的茨威格,他真正关心的重要问题之一,在于人类如何在度过法西斯岁月后,荡涤自我体内的极权毒素,这便是《象棋的故事》比传统的纳粹控诉文学更高明的地方——茨威格写创伤、写病症,但即便在他绝望的时刻,他仍然在小说里留下走出黑暗岁月的地下通道。

正因如此,喜欢棋类小说的读者,可以首选这一篇和阿城的《棋王》、川端康成的《名人》。这篇是茨威格自杀前心境的复写,也是一份蕴藏善良灵魂和社会寓言的遗产。

1930年代末到1940年代初,欧洲文明被战火吞没,茨威格在巴西为自己的生命画下省略号。他在后半生的大部分作品都在警醒世人,让世人记住文明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

但是,倘若“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文/桑梓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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