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
从凌乱的袍哥传说中挖掘真历史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11-04 08:28

“明远堂愚兄大令下,满堂哥弟听根芽。今出开山非戏耍,犹如金殿饮(有的版本作‘领’)黄麻。只为满清兴人马,无端抢我大中华。扬州十日遭残杀,嘉定三屠更可嗟。把我人民当牛马,视同奴隶毫不差……”

这段韵文,出自《金台开山令》,其中“金殿饮黄麻”略难解,“金殿”指金銮殿,“饮”指庆功御宴,“黄麻”指圣旨(唐宋时圣旨写在黄麻纸上)。

《金台开山令》多写在“传堂大画”(绘有金台山、明远堂等虚拟地址的地图)上,“嗨袍哥”(新丁入伙)时,“五排大红旗”(袍哥中第四号人物,又称“草鞋五哥”,负责联络、纪律和开路)现场朗读。新丁斩鸡头、喝血酒、背《六百钱问答》《三英诗》等,即“受令”,表示挣脱父子情(血缘关系),融入兄弟情(江湖关系)。

据说郑成功亲自传下《金台开山令》,但袍哥五大分字号(分别称仁、义、礼、智、信)的“开山令”各不同。

“从开山令”看袍哥,如雾里看花——气势威猛、貌似严谨,却时间、地点、人物模糊,学者们努力近百年,至今难复原其真史,王笛先生的《开山令:袍哥起源的传说、神话和历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10月)做出新尝试。相比于史著,本书更近于人类学著作,它的真正旨趣在:透过袍哥史,探索“历史是如何写成的”这一根本之问。

袍哥起源是个谜

袍哥(又称哥老会)与洪门、青帮并称清代三大秘密结社,始于川渝滇黔,因湘军崛起,又从湘鄂赣进入西北的陕甘宁新。晚清时,四川袍哥约300万人,1949年时达1700万人。1947年,据社会学家廖泰初估计,70%以上的四川成年男性是袍哥。

袍哥始于何时,至少有五种说法:

一是明末洪英(可能是殷洪盛)战死在安徽三汊河(具体地址不详),收“洪门五祖”(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为徒,开枝散叶。

二是郑成功于1661年在金台山明远堂(可能是虚拟的地址)开山。

三是康熙十三年(1674年)因叛徒马宁儿出卖,清军火烧南少林,陈近南(原型可能是郑成功的谋士陈永华,但陈永华当时不在内地)、万云龙和“洪门五祖”逃到红花亭(地址不详)结盟。

四是据清代军机处档案,有学者认为是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僧提喜在福建漳州创会,并于次年策划高溪庙起义。

五是由民间流氓群体啯噜发展而成。

五说都有文献证据,又都有说不通的地方,且文献本身亦充满矛盾。相比之下,“啯噜说”流传更广,这很可能是满足了当代人对历史的刻板印象——以为历史必然是自发、合理、逐渐形成的,存在一个“由简单到复杂,由低级到高级”的线性发展过程。可事实上,如本书所说,除极少量官方记载外,大多数史料未提及此说。啯噜组织涣散,与袍哥不同。

即使是少量支持“啯噜说”的史料,也带有极强目的性。

比如左宗棠便“听说”袍哥源自啯噜,称他们“纯以敛钱为主,并无成克大志”“稍有不遂,即抗拒军令、鼓动闹饷、拦路劫财,为害亦不可小觑”,将袍哥污名化,来掩盖自己在执行时的残酷。

咸丰十年(1860年)受曾国藩之命,左宗棠在长沙金盆岭募兵建楚军,“严定立斩之条”,只要是袍哥,“不问有无滋事”,一律斩首,不惜杀掉数百名亲兵。但正是在他西征时,湘军中的袍哥进入大西北,取得空前发展,以致孙中山先生曾认为左宗棠就是“哥老会的老龙头”。

能存在,因民间有需要

啯噜与袍哥能存在,有其必然性。

清中期后人口激增,大量无地游民进入川陕鄂交界的原始山林谋食,成为“棚民”,全盛时近100万人,他们放火烧荒,种植美洲传入的番薯、玉米等。因抢占山林资源、破坏风水、毁坏祖坟等,令本地人不满。官兵无力剿灭,任其游离在秩序之外。

“棚民”构成一个“异世界”,男多女少,被本地人排斥,无缘社会,被称为啯噜,平时只靠赌博消遣,标的极大,许多人一夜破产,转去打劫(武买卖)、诈骗(文买卖)平民。从清廷文件看,啯噜就擒时,常随身携带赌局。

啯噜(guō lū)是碎片化社会,彼此呈原子态,虽有配合,但一遇官兵,立刻各自逃散,有“我”而无“我们”。袍哥则高度组织化,入会纪律严格、规章制度详备、组织层级分明、重视组织文化。

清代后期政府治理能力下降。乡约渐沦为摊派新税的执行机构,约正(又称约长,乡约的负责人,多由乡绅担任)无力对抗官方,又难压制村民,完不成官方任务,就得自己承担,致无人肯任事;因治安动荡,团练渐替代原有的保甲体系,团总(又称练总,团练的首领)非朝廷正式编制,升迁无望,却手中有民兵,往往自行其是;到1910年时,清朝平均每县人口达31.5万人,大县超百万人,正式官员编制仅2—5人,衙役几无工资,三代不可参加科举,禁捐官且通婚受限,社会地位低,不被民间信服。

乡约、保甲、县官三层约束均失效,民间又急需一个能解决日常纠纷的渠道。袍哥多是退役湘军,组织性强、重视公平、强调道义,他们通过“吃讲茶”(即不去衙门打官司,而是到茶馆评理,以解决恩怨)来公开裁决,维系基层社会运转。

啯噜与袍哥所依赖的社会环境不同,无证据表明后者是前者进化而成,亦无史料能说明,袍哥的组织性从何而来。传统历史写作者多来自社会中上层,戴着“如何管理他们”的滤镜,则啯噜与袍哥都是“问题”,至于“原因”,往往用“下愚不移”来模糊概括。

对于袍哥,缺乏深入了解兴趣的“他说”抵达不了深处,而袍哥的“自说”又显得格外荒唐。

当“我”融入“我们”

从本文开头的《金台开山令》看,即见袍哥“自说”的荒唐——属于典型的“神话模式”,为说清“我是谁”,一边缕述家谱,表示源远流长,一边树立万恶的敌人,以凸显自身存在的意义。

人类学家王明珂说,民族是语言创造的,而非血缘。本书套用到袍哥的“自说”上,以破解荒唐中的不荒唐——“家谱”总会塑造出一系列英雄前辈,虽然很多不是真实人物。

袍哥重大仪式必烧“三炷半香”,会员见面,亦靠“三炷半香”手势(近似今人OK手势)互认。第一支是仁义香,敬春秋时羊角哀与左伯桃;第二支是忠义香,敬桃园三结义;第三支是侠义香,敬梁山英雄;半支是有仁无义香,敬瓦岗寨英雄结义,因李密背叛,英雄们各投其主,最仗义的单雄信反而下场最惨。

明清市场经济崛起,形成独特的社会结构,即从事农业、工业、服务产业的人口比例约为6:1:3,与东西方传统的农业社会迥然有别(比例为8:1:1),这意味着约30%的人口逸出传统秩序,靠兄弟情生存,而非父子情,由此带来巨大的精神危机——父子情是天然的,兄弟情则是后天建构的,从兄弟情中难获得前者的实在感。

袍哥极端强调“忠义”,“三炷半香”的故事皆悲剧,由悲壮入神圣,精准击中“脱嵌”后的个体感受,使他们可以据此建构自我:孤单的“我”唯有融入更宏大、更永恒的“我们”,才能获得安全感。袍哥英雄谱的作用不在述真史,而在创造相遇感——原来还有这么多大人物与我同感,我可以成为他们——“我们”缘此喷薄而出。

袍哥对“我们”的界定近乎苛刻,如《六百钱问答》,问者会故意说:你还欠我600文。急说没有的即奸细,“真兄弟”会说:

我给了108将,又给孔门72贤人,“二十一钱买果吞”(二十一即共字,指洪帮),给羊角哀和左伯桃(2),给桃园三结义(3),给瓦岗寨(36),给鸡爪山英雄(360),过了河(入会仪式要过“三河”,用水盆和布替代),买了草鞋(12,草鞋五哥应每年12月、每日12时辰勤勉工作),另3文是“本身钱”。

通过异常繁琐的记忆与驳难,“我”和“我们”似乎成了一体。

从讲述博弈中,参悟“我们从哪里来”

对袍哥们夸张的互认仪式,史家多解释为斗争需要。清廷曾严厉绞杀袍哥,乾隆时歃血结拜20人以上,首犯直接绞决。但现实合理性之外,还有情感合理性、文化合理性、道德合理性等,它们都参与历史塑造,只是常被忽略。

以袍哥不设四爷、七爷为例。

一说四音近死,七音近绝(四川话);一说出卖“洪门五祖”的马宁儿排行第七;一说罗成是隋唐第七条好汉,单雄信帮过他,他却帮唐军活捉了单雄信,恩将仇报;一说四爷符达、七爷田坚曾当清廷内应,致三合军惨败,领袖天佑洪(苏洪光)痛悔不已,病死在白虎山。

这些貌似的“现实合理”过于粗糙:马宁儿、符达、田坚、天佑洪都是传说人物;单雄信则是被尉迟敬德活捉的;罗成更尴尬,传说他被奸相沈谦(无此人)害死,后人罗焜、罗灿等聚义鸡爪山(即《六百钱问答》中的360英雄),成功复仇,则罗成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事实上,不同版本的《海底》(又称《金不换》《衫仔》等,记帮会历史、组织架构、行规戒律、黑话切口的权威书)互相矛盾,体现为:地点多虚构,时间模糊,人物无性格……

然而,故事虽经不起推敲,却产生出惊人的动员效果,这为理解近现代史提供了一把钥匙。仅基于情感共鸣、共同利益形成的“我们”自带短板:帮规繁琐,却只强化了原有的天然关系,未真正解决合法性问题,只能支撑小共同体,而非大共同体。发展到一定规模,组织架构、组织文化、意识形态等便崩溃。在现实中,不同堂的袍哥常火并。

本书用500多页的巨大体量,细致呈现了袍哥的种种“他说”与“自说”,而非将它们梳理成线性历史,虽有“不解渴”之感,却能让读者看到,历史有多种讲述可能,在这个讲述博弈中,“看到结果”和“看到过程”同等重要,只是前者无数人在写,后者少有人尝试。可只有看清过程,才能真正理解“我们从哪里来”“历史真相是什么”“故事为何重要”等,这比了解袍哥兴衰本身,要有意义得多。

书给人知识,好书给人见识,更好的书则给人启迪、促人思考,本书即为显例。

文/唐山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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