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月图》 (马远 南宋)
《十二月令图·九月》 (清 佚名)
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自古有登高、赏菊、插茱萸、食重阳糕等习俗,借此祈愿避灾延寿。到了宋代,重阳风俗更为兴盛,糕饼花样繁多,陆游诗中的“彩猫糕”,正是源于这一重九节食俗。
陆游喜食“饵”和“糕”
南宋诗人陆游不只是一位忧国忧民的诗人,还是一位资深的吃家。他日常生活中吃得比较多的小吃,是各种“饵”和“糕”。
“饵”和“糕”其实可以看作蒸点心的古今异名。有学者认为,“饵”是古名,“糕”是后起的俗称。汉代重阳节吃的“蓬饵”,正是后世“重阳糕”的前身。
到了陆游生活的南宋,二者在口语和书面语中仍可互通——民间日常多叫“糕”,如重阳糕、狮蛮糕;文人写诗则好用古雅的“饵”,如麦饵、蜜饵。它们都属于米粉或面粉蒸制的甜糯点心。陆游的诗里,就出现过用各种食材做成的饵和糕。
南宋嘉泰三年(1203年),78岁的陆游蛰居绍兴老家。此时的他早已远离朝堂多年,成了一位闲居故乡的老翁。乡村生活充满烟火气,有一天,几位邻居提着浊酒不约而至,陆游连忙张罗招待。因为时间紧,他没有准备什么大鱼大肉,只端出两样最朴素的农家美食来招待邻居们:“拭盘堆连展,洗釜煮黎祁。”(《邻曲》)
“黎祁”是豆腐的一种叫法,那“连展”又是什么呢?陆游在诗下自注:“淮人以名麦饵。”
原来这是江淮一带百姓对“麦饵”的俗称。由此可见,“饵”虽是古老的食品大类,在民间却演化出了各种接地气的称呼。“连展”就是用麦子制成的麦饵,也是当时农家日常生活中最常见、最亲切的小吃。虽然只有两样小菜,但大家聚在院里,把酒言欢,场面温馨又热闹。
“连展”是朴素小吃的代表,而那些专门为了迎接重阳节而制作的“糕”,则是当时精致与讲究小吃的代表。咱们一起来看看陆游那个时代的人是如何欢度重阳的吧。
重阳饮酒绝不是随意喝
绍熙三年(1192年),赋闲在家的陆游已经67岁了。关于陆游赋闲的原因,还得从淳熙十六年(1189年)说起。
那年宋孝宗禅位,太子赵惇即位,是为宋光宗。新君初立,正是旧格局松动、新主张可能被采纳的窗口期。时任朝议大夫、礼部郎中的陆游上疏力主北伐。这番言论自然触怒了主和派,谏议大夫何澹带头弹劾他“言论不合时宜”,朝廷最终以“嘲咏风月”(借吟风弄月来讥讽朝政)的荒唐借口,将其削职罢官。
之后,陆游悲愤回到故乡山阴(今浙江绍兴),索性将自家的书房直接命名为“风月轩”,以示不屈。从此之后,陆游在老家度过了近二十年的漫长闲居时光。闲居故乡的陆游,心情当然好不起来。他一生最放不下的是北伐、收复中原,可偏偏一次次被排挤出朝廷,最后只能在乡间过着闲散日子。这种落差,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虽然心情不好,年纪也大了,身体还常有病痛,但绍熙三年的重阳佳节,陆游对节日的仪式感与对生活的热爱却丝毫未减。他还是像年轻时那样,撑着病体去登山。
重阳登高是当时通行的习俗。古人认为,“九”是阳数之极。农历九月初九,两九相重,阳气盛极而衰,物极必反,容易引发灾祸。因此,这一天在古人的观念中也被称为“阳九之厄”或“厄日”。加之重阳正值深秋,天气转凉,寒邪与疫气开始滋生,有碍健康。因此,重阳节的诸多习俗,都带有“避灾仪式”的性质,而登高可以避灾祈福,也适合赏秋、饮酒、佩茱萸、吃重阳糕。
重阳时登山小酌,既应节祈福,也能舒缓一下久居乡里的沉闷心情。陆游登完山后,坐下来和朋友慢慢喝上几杯酒。重阳节喝的酒,和陆游平时喝的还不太一样。为了祈福避祸,宋朝人在重阳节这天的饮食上颇费心思,尤其是饮酒,绝不是随意喝。当时流行重阳节在酒中加入两种植物:菊花与茱萸。这便是我们在古诗词里经常见到的菊花酒或茱萸酒:“今世人以菊花、茱萸为然,浮于酒饮之,盖茱萸名辟邪翁,菊花名延寿客,故假此两物服之,以消阳九之厄耳。”(南宋·吴自牧《梦粱录》)
菊花酒或茱萸酒在宋代文人的雅称中,被赋予了更具深意的名字:茱萸被称为“辟邪翁”,菊花被称为“延寿客”。有人认为,“辟邪翁”的名字大概取茱萸气味辛烈,能驱虫去湿、逐风邪,仿佛是一位能驱除晦气的威严老者,而“延寿客”则取菊花傲霜绽放、生命力顽强之意。当时的人们相信,这两样植物入酒服下,能够消除重阳节“阳九之厄”带来的灾祸。
由此可见,宋人重阳饮酒,喝的不仅是佳酿,更是一份祈求平安长寿的美好心愿。
“彩猫糕”的原型可能是狮蛮糕
看了陆游重阳小酌喝的酒,再来看看他的下酒菜:“玉脍齑中橙尚绿,彩猫糕上菊花黄。”(《壬子九日登山小酌》)
这天的下酒菜多丰盛啊,除了绿橙调味的鱼脍外,最惹人注目的莫过于那道“彩猫糕”。这道糕点不是普通的麦面饼子,而是被做成别致造型(或许像彩色小猫)的重阳糕,糕面上还点缀着金灿灿的菊花。这种造型精致、色彩鲜艳的“彩猫糕”,是重阳节应景的特制点心。
不过话说回来,“彩猫糕”并不是宋代史料里常见的糕点名称,其他宋代典籍里出现的,是重阳糕、狮蛮糕、狮蛮栗糕、菊糕这类节令糕点,而不是“彩猫糕”这个名字。有学者认为,陆游诗歌里的“彩猫糕”,指的应该是重阳节吃的那种花糕,糕面上有彩色装饰,还插着初开的黄菊。至于它具体长什么样,只能结合宋代重阳糕的记载来推测。
根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汴京过重阳时,节前一两天,各家会用米粉或面粉蒸糕,互相赠送。糕上插剪彩小旗,再点缀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肉等时令果实,更讲究的,还会用粉捏成狮子和蛮王的形状,摆在糕上,这种糕就叫“狮蛮糕”。
狮子主要分布于非洲和印度等地,我国本土没有狮子,它的形象是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逐渐传入中原的。汉代以后,西域国家常把狮子作为贡品献给中原王朝,而狮子形象的广泛传播,又与佛教东来密切相关。在佛教传统中,狮子被视为威猛庄严的护法瑞兽,文殊菩萨的坐骑正是青狮。
“蛮王”也不是某一位真正的国王,而是唐宋以来宗教艺术中对西域胡人、异域驯狮人或牵狮人的泛称。敦煌壁画、唐代石椁线刻等图像中,常见文殊菩萨骑狮、旁有胡人牵狮的固定图式,也有蛮王骑狮、戏狮等造型。重阳糕上的“狮蛮”,正是把这种“狮子—蛮王”的组合缩小成米粉面塑的形象,置于糕顶。它既借用了佛教瑞狮的威武与辟邪意味,也带有异域献狮、驯狮的吉祥想象。如此精致的重阳糕,不再只是应节吃食,而成为兼具食用、观赏和礼仪功能的精致节物,也体现了当时点心制作技艺的高超。
南宋《梦粱录》中的“九月”条,则把这种节令糕点写得更加精细:“兼之此日都人店肆,以糖面蒸糕,上以猪羊肉鸭子为丝簇饤,插小彩旗,名曰‘重阳糕’。”这里说的是南宋临安的重阳糕。街市店铺会用糖面蒸糕,上面铺猪羊肉、鸭肉丝,插小彩旗,宫中也会分赐,富贵人家互相馈送。宫廷和官府所属的“蜜煎局”则做得更精致:“蜜煎局以五色米粉成狮蛮,以小彩旗簇之,下以熟栗子肉杵为细末,入麝香、糖、蜜和之,捏为饼糕小段,或如五色弹儿,皆入韵果糖霜,名之‘狮蛮栗糕’,供衬进酒,以应节序。”
蜜煎局用五色米粉塑成狮蛮,周围簇着小彩旗,下面把熟栗子肉捣成细末,加入麝香、糖、蜜调和,捏成小饼段或五色小圆子,再裹上糖霜,叫“狮蛮栗糕”,用来佐酒应节。
所以有学者推测:陆游在这一年的重阳节吃的重阳糕,很可能就是当时流行的狮蛮糕、狮蛮栗糕一类,因为陆游特别爱猫,诗里常写“狸奴”,于是他把糕上那只彩色小兽看作了小猫,或者家人特意把重阳糕上的狮蛮造型做得像小猫,他便亲切地叫它“彩猫糕”。
重阳节那天,当陆游登上小山,面前摆着绿橙点缀的鱼脍,放置着精致可爱又美味的“彩猫糕”时,他的情绪一定得以舒展了。那块糕当然不能改变他的处境,却一定能让他在这一天暂时放下悲愤。
从麦饵“连展”到重阳“彩猫糕”,那些糕点小吃,不只是陆游餐桌上的日常,也让我们隔着八百多年,依然能感受到南宋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息。
文并供图/邱俊霖
编辑/刘忠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