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刚做编辑两三个月,给钟叔河先生打过一次电话。当然,那也是迄今为止我给他打过的唯一一次电话。
我当时工作的杂志,大多数文章都是执行主编何先生和编辑部主任周老师约来,甚至是他们亲自编的。入职后好几个月,他们给新编辑布置的工作就是看过刊,熟悉栏目;接着把积存的原稿搬出来,让我们认真看一二三审的编辑痕迹,体会稿件修改的原则和标准;同时参与新稿的校对——要反复看好多遍。每次开会,都强调校对时改必有据,如果有疑难问题自己查不到,务必联系作者请教。
记得是在2000年第5期杂志上,发了一篇钟叔河先生的短文,写他和画家黄永玉的交往,黄先生对他讲在西餐馆偶遇张伯驹的故事,自己如何根据印象画成了画……当期杂志走完三校程序,又请外校看了一遍。我作为值班编辑,拿到外校稿复核,发现钟先生文中的一句话“其如无边的苦难何”,“何”字被外校老师圈出来改成了“河”。我的第一感觉,“何”字是没问题的,因为还记得中学语文学过的古文《愚公移山》中 的句子“其如土石何”,“其……何”的意思大约就是“对……怎么办”“把……怎么样”。如此,“其如无边的苦难何”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为了谨慎起见,最后还是决定给作者钟叔河先生打个电话。我三言两语说明缘由,电话那边很着急地解释,“就是如何的何,一定不要改成河水的河”。抑扬顿挫的湖南话,意思我竟然听得很清楚。我表示,一定会按照钟先生的意见处理,他说“谢谢你”,让我感觉打电话的决定无比正确。带我入行的前辈的反复叮嘱,和几次联系作者求教的反馈,让我至今保持着对文字的敬畏。
大概三年后,有一天在单位收发室看到一封寄给钟叔河先生的邮件,寄件者失误,把收件地址“湖南新闻出版局”打印成了“河南新闻出版局”,邮局就一路送河南来了。我们那个杂志每期也给钟先生寄样刊,所以保留着他的详细地址。我把寄错的邮件取回,外面套了一个信封重新寄出,附了几行字的短信。又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忽然收到钟先生寄来的一本《钟叔河序跋》,附信说收到转寄的杂志,在国外住了半年,“前天才回家。见到您4月9日来信和代为转寄下的刊物,十分感谢”“寄奉小书一册,聊表谢忱。此书未经我本人校对,可能错字不少,乞谅”。这算是唯一一次和钟先生通信。
其时尚未读过多少本钟先生的书,但他的大名如雷贯耳。我那时候工作的单位,数年前由“教育出版社”改名“大象”,钟先生在报纸上写了文章鼓与呼,说长期以来,各地的出版社都以分工命名,见不出个性,改名“大象”寓意深刻。当时的领导十分看重钟先生那篇短文,特意交代编辑去复印留存。我好像也借来读过一遍,却已不记得发表在何报纸,后来是否收入钟先生的文集,也没留心。
读大学时,在书店见过钟叔河先生的《书前书后》,但那时候只关注文学和漫画,从没想过要买一本和书有关的书。无法通过互联网购书的时代,错过一本书,再遇见就要靠运气了,尤其是印数少的小众读物。后来应该是在孔夫子旧书网上,买到了钟先生这本小书。又陆续买《念楼学短》《念楼集》,《儿童杂事诗笺释》则是从初版到后来的各种新版,买了五个版本。再后来他编的书也一本一本按图索骥去找。
细数起来,还是《书前书后》读的次数最多,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拿它作为编辑学习的“工具书”。
钟先生作为编辑,最重要的几项工作,在《书前书后》中都有体现,如声名卓著的“走向世界丛书”总序、后记,由此延伸出来的短札,以及编选知堂作品的序言,《儿童杂事诗笺释》选章。从功能上看,序和后记是所谓辅文,但钟先生此类文章都有独立的价值。他为“走向世界丛书”写的二十多篇叙论还曾结集为《从东方到西方》。他为知堂《儿童杂事诗》作笺释,黄裳先生《<书前书后>序》中赞道:“最难得的是他对周氏著作读得那么仔细,用考据家‘本证’的方法,借了诗人自己的话来阐发诗意,有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之致。”历来的说法,编辑是杂家,要懂得多,不一定深入。而钟先生既广且深,既是出版家,又是学者,由此类工作可见一斑。
作为出版家,他有明确的宏观工作方向。《书前书后》收有一篇1987年11月他尚在岳麓书社总编辑任上所作短文,其中提到,“在新的一年里,我们将尽力保持自己出书的特色,概括起来是两句话:用新的方法来整理古籍,用新的观点来选印旧书……湖南近代以前文献足徵者不多,故只能以近代为主”。作为具体编书的编辑,他的工作又特别细致,要掌控方方面面,包括装帧设计。张中行先生的文章《书呆子一路》写道:“书籍编印装帧,钟叔河先生的造诣也是超常的……我近年来也写书编书,也愿意编印装帧方面趋上游,可是自己不会,只好由版式到封面,都靠设计人员;对于所设计,有时也感到不满意,可是人家问要怎样改,却说不上来……至于钟叔河先生,是直到托人买来他的《儿童杂事诗笺释》,用北京俗话说,才开了眼。”
2014年,全国民间读书年会在株洲召开,马国兴兄说他去湖南打算拜访钟叔河先生,问我需不需要拿几本书由他带去求签,于是从家里找出《儿童杂事诗笺释》《书前书后》初版本,以及《知堂序跋》。《书前书后》初版是白色封面,只印了3500册。后来重印,封面换作蓝色,删去作者自序,另加了张中行的文章《书呆子一路》,正文篇目则未作改动。
近十多年网上信息通达,时常能看到熟悉的、不熟悉的朋友去拜访钟先生,和他通信、合影,请他题字,颇能解老人寂寞。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距离又很远,我想自己能做的,唯有保持一份遥远的尊敬而已。
文/李建新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