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额》是晚清报人松友梅的一部社会小说，最早连载于《进化报》，1908年由和记排印书局出版单行本。因初版印量稀少，加之百余年书厄损毁散佚，国内公藏机构已无一部完整初刊本。我读到的，乃是刘一之据日本藏家的影印本重新整理，标点，注释，由世界图书出版公司于2011年7月重排后出版的本子。
再现了 晚清底层旗人的生活图卷
我读晚清小说不多，就此前所读来说，大抵可分为两类。一是如《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之类，冷峻剖解世相丑恶，专一揭露乱象、针砭时弊，却无正向提振与人心出路，读来只觉寒凉压抑；另一类则固守教化腔调，空谈礼法善恶，脱离真实民生，文字刻板陈腐，如《青楼梦》《九尾龟》等，便皆属此类。相比之下，《小额》却显有不同面目。故事由发生在西直门城墙根儿下的一桩放贷风波展开。主人公小额，专放高利贷。他心性贪吝、唯利是图，依仗市井人脉与官府关系牟利，平日排场张扬，俨然一方市井乡绅。其人生轨迹的翻转，却并非自身作恶获罪，而是因手下混混青皮接连逞凶伤人，事件牵连权贵，小额因此身陷牢狱。一朝落难、风光尽失，之前趋附逢迎、借力谋利的市井碎催，纷纷避祸抽身、各寻退路，晚清市井人情的凉薄虚妄，被一桩官司纠葛彻底撕开。危难之际，幸得明五爷居中调停，又有良医刘小亭为其诊治身心沉疴。历经牢狱之灾、重病缠身、人情冷暖的多重磋磨，小额终于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全书不杜撰传奇桥段，也不粉饰世风，只以朴素市井人事，再现了一幅晚清底层旗人的生活图卷。显然，这样的写作路数，已完全跳出了前述两类小说的创作窠臼，而作者的立意也大相径庭。松友梅的好友、报社同仁杨曼青在此书的“序一”中有云：“然此书之大意，以赏善罚恶为宗旨，有皮里春秋之遗风，傥以旗人家政而目之，恐负良匠之苦心也。”其另一好友、同仁德洵在“序二”里也说：“观其中缀人事之曲直，叙世态之炎凉，先生非徒事酸刻也，殆有深意存焉。”我当然不会只把它“以旗人家政而目之”，也明知其“非徒事酸刻”，但又遗憾杨、德二公语焉未详，既有“赏善罚恶”的“深意”，却为何又要“酸刻”？而依我的阅读体会，松友梅此书的皮里春秋抑或深意，或者恰便是他寄托在冷峻乃至尖刻文字下面的独特的淑世意识。
在浑浊市井中 坚守人性向善的微光
其实，作者的这种淑世意识，并非凭空而生。松友梅本名蔡松龄，汉军旗人，松友梅是他的号，乃晚清知名白话报人。其伯父蔡省吾，曾任皇室二等侍卫，仕途受挫后归隐，专意搜集北京岁时风物、街巷民俗，编著有《一岁货声》《北京岁时记》等稿本，近年多得重新整理出版。松友梅年少时常伴伯父左右，深受熏陶，早早养成体察市井、留心世风的眼光。后家道衰落，遂弃儒行医，常年混迹京城底层街巷，熟稔底层旗人生计艰辛与市井百态。再后创办《进化报》，以白话启民智、正风俗。不同于书斋文人空谈世道，他立足街巷烟火，眼见世风颓靡而不忍坐视，遂以小说载世、以笔墨救人。这种看透沉沦而不放弃向善，饱经世故而心中仍存的温厚情怀，或者正是其淑世意识的源头。
正因深耕市井、熟谙底层人心，又坚守写实笔法，松友梅针砭世相的笔墨便格外锋利，对市井陋态毫不姑息。书中常在正文叙事之外，以括注形式直抒褒贬，撕开世俗伪饰的假面。写旗营老吏王三，正文铺陈其体面资历、优渥家境，随即括注：“（也不都是谁的钱？怎么挣来的？我要打听打听）”，一语戳破旗人群体隐秘的牟利积弊。对于依附小额、阴狡卑劣的胎里坏，作者斥其鄙陋不堪，当其谎称摆平讼事、暗谋私利之时，又以“（屈心、胡说，他）”五字冷峭点破其奸诈用心，笔墨极简而力道千钧。
至于患难反噬的盟兄弟希四，作者更借长段括注，痛斥世间换帖结盟的虚假交情，道尽一众小人平日亲近、临难落井下石的恶行。这般清冷尖锐的文字，并非文人恃才刻薄。松友梅痛心于世风颓靡、人情浮薄，故而以犀利括注刺破虚妄、曝光乱象，意在警醒沉沦的世俗人心。细读之下，却分明可以感到，在这般冷峻刻薄的文字外壳之下，始终藏着作者不忍弃世的温厚情怀。看透世道趋利冷漠，却依旧笃信人心可渡、世俗可新，在浑浊市井之中，坚守并守护着人性向善的微光。
愣祥子的出场，可说是作者向读者传递淑世意识的一个暗示。小额的手下混混儿青皮连，仗着东家势力，跑到发放薪饷钱粮的办事署当众撒野，肆意刁难、欺辱秉公办事的老办事员伊老者。在场众人，或怕招惹是非，或忌惮小额势力，全都冷眼旁观、一味退让。唯有愣祥子不计得失、心怀公道，主动站出来为受欺负的老人仗义说话。作者在满场麻木自保的市井乱象里特意塑造这一热血小人物，意在表明，即便豪强横行、人情淡薄，寻常百姓心底仍存是非良知。这种存活于底层的天然正气，显然是作者特别珍重的一点人性暖意，他对世道人心的感触与向善的心绪，已全然顺着情节自然流露出来。只不过，这需要读者细加品咂才能体会得到。
而明五爷主动居中斡旋、平息讼事，却不妨视作松友梅淑世之心的理想寄寓。晚清市井利害缠绕，官署积弊深重，小额这场纠葛早已陷入无解困局，若任由事态迁延，当事双方只能徒增损耗，断无公正了结之望。作者不忍两败俱伤的悲凉结局，遂构设出身世家、秉性刚直的明五爷往复奔走，借一己情面与人脉居中调和。只是这种解围之策置于彼时世道，究竟也不过空想。如此构思，既可见作者的书呆子气，亦能感到他对世态乱象洞察后的清醒。即是说，明知世事绝无可能，却仍执意如此，这正是他失望而不绝望的淑世意识的寄托方式。
古云：哀莫大于心死；但松友梅的问题就在于，哀莫大于心不死。于是，他自己索性化为书中人物登场，而刘小亭，便是他淑世意识落地践行的自我投射。彼时京城医界浊乱不堪，庸医唯利是图，或刻意迁延病情哄抬药价，或不通脉理胡乱下药，更有装神弄鬼的王香头借机骗财。刘小亭身兼中西外科之术，医术高明足以拔除沉疴恶疮，行事自有一套自持准则。待到小额疮疾渐愈，在庆和堂设宴致谢，席间二人一番对答，写得实在精彩，不妨摘录于此：
“小额又跟金针刘讲究他这个疙瘩,说：‘......起打您给我治算起，您猜我花了多少钱？（是透点醉话）金针刘说：‘不知道。’小额说：‘我一共花了一千一百多两银子。’金针刘听罢，微然的一笑，说：‘不多，不多。治病得分家当儿。你这个病，要是换到一位王爷、公爷、中堂大人的身上，告诉你说，没个三千五千的，不用打算治好啦。（好亡道家伙）还告诉你说，少峰，你这个病，要是个任落子没有的穷人害，哈哈，十吊大钱，我管保他好。’小额一听，登时就迸起来啦，说：‘小亭，你可真害苦了我啦。’金针刘说：‘少峰大哥，你没听俗语儿说吗？穷汉子吃药，富汉子还钱，我挣你这几个钱，我可都没肥自己，你不信到我家瞧瞧去，膏子药、面子药、膏药我配出好些个来啦。我竟等着遇见买不起药的主儿，白送给他呢。告诉你说，我拿你这个钱行好，我这是给你免罪呢。’小额一听，微然的一愣，登时恍然大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心里有万千语言，嘴里可说不出一句话来，直点儿低头犯想。”
刘小亭一番点拨，让大半生放高利贷、盘剥邻里的小额幡然醒悟，主动勾销全部外债、遣散爪牙，此后常年施药、赠衣、赈济流民。小额从加害市井、浮夸刁钻之人，转为帮扶贫寒的善人。如前所述，松友梅确有一段行医经历，若没有深切的生活体验，故事大约不可能写得如此鲜活。据此也不妨推断，刘小亭便是松友梅自己的化身，这一段书写也是他淑世意识最完整的叙事证明。
同期小说 无可替代的文本价值
总起来说，松友梅的淑世意识，实则藏在三层循序渐进的人物书写里。愣祥子是底层百姓与生俱来的良知微光，证明向善本心本就存于市井之间；明五爷是作者对上层贤达与权贵美好却虚妄的期许，是无法落地的济世乌托邦；刘小亭则是作者理想人格的自况，尽管仍不脱书生之见，但至少在他看来或许是自己淑世意识落地的可行之道。这三者层层递进，彻底跳出晚清小说非批判泄愤即空洞教化的写作窠臼，完整搭建起独属于松友梅的淑世意识脉络。
若与颇具口碑、同为旗人劝世之作的《儿女英雄传》比照，二者承载的淑世立意、创作格局也大异其趣。文康笔下的旗人世界，乃经过极致的审美提纯与艺术美化，侠气凛然、礼法周全、结局圆满，构建出一套理想化的旗人生活图景，通篇只谈礼法福报，并无扎根民间、体恤疾苦的淑世意识，并刻意回避了底层旗人衣食奔波、生计窘迫的真实困境。其文笔固然雅致温润、可读性极强，然则究竟是悬浮于现实之外、脱离民生疾苦的文学幻境。松友梅平等看待乱世众生，如实记录底层民生，不美化世道、不遮掩人性，细致铺展旗人群体的生存困顿、人性贪鄙与世态冷暖，他全部笔墨的落点，皆为表明自家的淑世意识。若单论文笔精工雅致，《小额》自然不及前者；可若论直面时代病灶、记录真实市井、警醒世俗人心这份厚重完整的淑世意识，《小额》则拥有同期小说无可替代的文本价值。
此书是作为北大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清末民初北京话系统研究》成果之一而出版的。我坦承，最初我也是奔着品味“老北京话”目的购读的，而“豆瓣”网上不少书友的阅读趣向，亦大率与我相同。只是一读再读之后，却终于觉到自己有负“良匠之苦心也”，遂据心得成此小文，也算是对以往浅薄识见的一点弥补吧。
文/沉瑛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