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
艺评|两个“魔幻时刻”,游走于幻梦与现实的两种路径
北京青年报 2026-07-09 07:39

《魔幻时刻》是日本喜剧大师三谷幸喜编剧并执导的电影作品,2008年上映时票房高达39亿日元,跻身该年度日本十大卖座电影之列。三谷幸喜毕业于日本大学艺术学部演剧学科,早年以舞台剧创作为起点,自20世纪90年代初活跃于日本舞台、电视和电影编剧领域。他曾经将自己的多部舞台剧作品改编成电影,其中比较知名的有1997年上映的《广播时间》(亦为其导演首作)和2004年上映的《笑的大学》。

不过,与舞台剧改编电影相比,其电影作品改成舞台剧的首作《魔幻时刻》则来得迟了一些,直到电影上映近二十年之后,才由中国导演李任完成了全球首个官方授权舞台剧版本的改编和排演。李任经过多年筹备,于2022年将中文舞台剧《魔幻时刻》搬上舞台,在北京首演后在全国完成了多轮巡演。

今年6月,香港版舞台剧《魔幻时刻》在香港演艺学院歌剧院上演。该剧由陈小东等担任编导,谢君豪、葛民辉等主演,首轮全部场次演出票提前售罄,开演后亦在社交媒体上收获大量观众好评。

香港版《魔幻时刻》

与观众心照不宣 明知虚构却仍然相信

《魔幻时刻》的剧情并不复杂却环环相扣:酒店小经理与黑帮老大的情人暗通款曲,东窗事发后命悬一线,情急之下谎称自己认识老大多年来一直遍寻不得的一位传奇杀手。老大遂给了小经理五天时间,要他把那位传奇杀手带到自己面前。由于这位传奇杀手从未在人前露过真容,小经理自然无处寻找。眼看死期将近,小经理索性心生一计,从电影剧组找来一位入行多年却始终只能跑龙套的小演员,以请他拍电影为名,让他假扮这位反正谁都没见过的传奇杀手。于是,演员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在拍一部真正的黑帮电影;黑帮老大则对小经理找来的传奇杀手信以为真;小经理只能在两者之间不断圆谎、拆谎,让骗局得以继续。一边把真老大当成假的,一边又把假杀手当成真的,在随后一连串惊心动魄的黑帮火拼与当面对质中,种种荒诞的假戏真做竟都阴差阳错地蒙混过关。最终,这场由无数谎言与误会交织而成的大混乱,在一场层层反转的“戏中戏”中达到高潮,也让现实与表演、真相与谎言之间的界限变得愈发模糊。而始终处于一种“全知视角”的观众,则乐见误解不断升级的过程、剧中人物在其中的周旋与窘迫,以及由此自然生成的喜剧效果。

不难看出,《魔幻时刻》是一部非常适合舞台改编的作品。舞台本身依赖一种观众心照不宣的约定: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我们仍然选择相信它是真的。而《魔幻时刻》则进一步把这种假定性写进了故事结构,并让剧中人物不断卷入“误以为真实”的错觉。在这里,“演戏”不再是单纯的表现形式,更成为人物主动或被动推进剧情发展的关键动力。更有意思的是,“演戏”这一行为本身也在不断呈现其双重性:对于那个龙套演员而言,表演是值得真心投入的理想;但当这份真心被置于虚构的情境下,又在不断的误读与接收中被他人当作现实加以回应时,便会在喜剧效果之外,产生一种令人唏嘘的情感错位,观众在捧腹大笑之余,也难免为他的痴心错付生出一丝感慨。这种“明知虚构却仍然相信”的状态,正是《魔幻时刻》与舞台艺术之间最深层的共通之处。

乍看之下,这样一套完整的戏剧结构在舞台风格呈现上,似乎很难不受到“三谷幸喜宇宙”的影响与约束。坊间也传闻,三谷幸喜对于其作品授权有着非常严格的要求。但在《魔幻时刻》的舞台改编中,他给予了两地的创作者相对宽松的发挥空间,并留下了“喜剧是共通的,即使语言不同,笑声却是一样”的美好寄语。而两版舞台剧也确实完成了高质量的喜剧呈现,更重要的是,同一文本在不同导演手中转化为两种不同的本地化路径。这里所说的“本地化”,并不仅是语言或文化符号的替换,而是故事以何种角度被观看,以及观众以何种方式进入它。

被刻意放大的舞台实验 被高度风格化的浪漫幻梦

李任版《魔幻时刻》沿用了原版电影中的人物设定和基本情节,故事仍然发生在日本语境之中,但整体气质和电影版相比明显更为放飞。舞台并不刻意去贴近现实,而是着重于将节奏推得更紧、更快,让误会一层接一层地往上叠,形成一种很明显的类型喜剧推进方式。一方面,场景切换带有好莱坞商业片的“高潮迭起”感;另一方面,呈现风格又吸收了日本漫画里常见的夸张造型和节奏突变,让人物反应更外化,其中一段公路戏直接复现了综艺《超级变变变》中的变身手法,可以说是与现场观众趣味非常合拍的一次神来之笔。

舞台整体设计偏写意,不太追求真实空间的还原,而是给表演留出更大的发挥余地,呈现出精巧、灵动而富于想象力的气质,使作品更像是一场被高度风格化处理的浪漫主义幻梦。整个演出更接近一场被刻意放大的舞台实验:误会不断加速、反转不断叠加,笑点也在这种不断递进中被放大。同时,导演李任在人物塑造上也并未完全依循现实逻辑,而是大胆加入了用于突出人物性格、强化喜剧节奏的“包袱”。

可贵的是,由于整体叙事结构本身保持着高度的紧凑与完整,这些包袱并没有打散原有的戏剧推进,反而在节奏缝隙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使喜剧效果被不断放大,甚至形成一种“举手投足皆有笑点”的观感。整体来看,这版处理方式或可视为对喜剧结构的一次“复盘”:观众虽置身戏外,却能够清楚看到这出喜剧是如何通过一连串错位和误会被一步步构建,也因此在情节之外更突出了戏剧性本身的生成过程。

带有江湖气息的都市传奇 展现人如何被推进误会

香港版《魔幻时刻》则将故事背景转移至香港本地文化背景中,将其演绎成了一出带有江湖气息的都市传奇。原版电影中黑帮的据点被改成了油麻地果栏(香港历史最悠久的水果批发市场,并能从中窥见20世纪中后期的香港社会生态),黑帮老大在堆满水果箱的仓库里吃橙子,大幕拉开,琳琅满目的霓虹灯勾勒出“丽晶旅馆”“时乐冰室”和“油麻地戏院”的招牌,一下将氛围带入古早风的香港市井。剧中人物亦拥有了非常典型的香港本土姓名,小经理叫方文俊,龙套演员叫李青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杀手郑福全甚至有了一个威风八面的称号“九龙西门吹雪”,贴近香港观众的文化记忆,在地感油然而生。在黑帮题材的处理上,香港版也更强调“江湖”中的人情逻辑,使人物关系更贴近现实语境中的社会经验,片中台词和配乐中时而出现港产片《英雄本色》《赌神》中耳熟能详的内容,让观众会心大笑。

舞台设计则趋向克制写实,甚至带有某种拙朴气质,没有明显的风格化标记去时刻提醒观众“这是在演戏”。相反,它更在意的是人物站在那个位置上是否合理,情境是否成立。其实,从剧情上看,香港版在很多细节上更忠实于原版电影,如果说李任导演的版本是把原版电影故事的喜剧性进行提炼、强化、拧紧、加速,那么香港版则是一种与现实生活更为接近的状态,很多喜剧瞬间并不是通过调度编排划重点,而是在人物的反应和现实逻辑之间慢慢浮现,有时甚至带着一点生活本身的松动和无厘头。

在人物塑造上,香港版也更贴近香港语境中的普通个体,观赏的重点从结构上的“误会如何被制造出来”,变成了处境上的“人在这种环境里会如何被推着进入误会”。可以说这是一种偏向贴近现实的改编路径。从整体来看,这版更像是在观察事情是否成立,而不是拆解它如何成立。

香港版的编导都是年轻人,角色上却更多依赖资深演员的表演经验保障人物质感,例如电影版中扮演龙套演员村田大树的佐藤浩市出演该角色时四十八岁,香港版扮演对应角色的谢君豪已年过六十,在没有替卡的情况下完成每周九场的高强度演出,连打二十九场。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香港舞台剧生态的现实压力与职业惯性:舞台表演不仅是一种艺术选择,也是一种体力与经验长期叠加后的职业承受,使作品在戏剧性之外多出一层现实压力与重量。

对照而言,两版《魔幻时刻》的不同舞台路径,各自回应了不同的观演习惯与文化经验,也因此呈现出不同的观看重心,并无绝对的优劣之分,反而呈现出一个好故事在不同风格的导演手中所能展开的多种面貌。而回到“魔幻时刻(Magic Hour)”这一概念本身,它原本指的是日出与日落之间光线最为柔和的短暂时刻,现实在这一瞬间既清晰又略带暧昧,正是这种介于确定与不确定之间的状态,让人物在误认与相信之间行动,观众在知情与投入之间观看,而舞台也在其间不断生成意义。

摄影/Nicole Lam

供图/达摩工作室

文/夏地

编辑/胡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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