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的多功能剧场，纵向只有11排座位，观众与舞台的距离近到演员的每一次呼吸节奏都清晰可见。6月11日，外百老汇音乐剧中文版《长腿叔叔》北京驻演版在这里首演，从而开启长达三个月50场的驻演之旅。全剧仅两位演员，在130分钟的演出里，没有群演掩护，亦无道具遮挡，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真切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此次北京驻演版，出品方特别集结了来自中央戏剧学院、北京舞蹈学院、中国传媒大学、中国音乐学院附中等院校的8位年轻音乐剧演员，以青春阵容接棒传承。他们中年纪最小的只有17岁。当前，北京正着力推动驻场演出高质量发展，《长腿叔叔》正是北京天桥艺术中心首个长期驻演的小剧场项目。这8位年轻演员，将如何扛起这部跨越百年的经典，在压力中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光芒，最终交出50场驻场演出的答卷？这本身，便是北京驻演生态最鲜活的注脚。

 “距离近到可怕”：小剧场里的心理关

“压力非常之大。”饰演男主角杰维斯的林子兴，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的林子兴并非舞台新人，但《长腿叔叔》给他的挑战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担任绝对男一号，第一次上场后就不下场，还要面对小剧场观众“炙热的审视目光”。北京天桥艺术中心的多功能剧场只有200多个座位，每个位置都能看清演员的微表情。“观众离得这么近，审视的目光很炙热，心理压力确实很大。”林子兴坦言，如果表演尺度太大，在小剧场里会显得失真，“因此导演格外注意我们的表演尺度，需要调整得更生活化一些。”

这种压力，是驻场演出的第一道关。导演施哲明本人就是初代“长腿叔叔”，他清楚地知道小剧场意味着什么，“以前在大剧场很多细腻的东西观众可能看不见，现在空间变小了，能看见的地方越来越多。”因此，北京驻演版大幅压缩了原本大剧场里较宽、较深的调度。

但对于年轻演员而言，知道“要收”和做到“收得住”之间，隔着无数个排练厅的日夜。林子兴的应对方法很朴素，“硬扛，靠练习扛过去。”饰演乔若莎的涂力丹则面临另一重压力，角色生活在一百多年前。为了跨越时代隔阂，她查阅大量年代资料，甚至专门研究了那个年代孤儿院的教育方式。“那时的孤儿院是打压式教育，我觉得乔若莎之所以到18岁还没被领养，正是因为她骨子里的反叛精神和自主意识。”

这是驻场演出的特殊性所在，演员不是演一个“标签”，而是要在50场里让角色生长出不同的生命力。林子兴说，“每场演出都会有变化、有不一样的摩擦和火花，这就是现场艺术的魅力。”

“像痛苦的蜕变训练营”：从技术到心性的磨砺

如果说心理压力是第一道坎，那么技术上的硬指标则是更难翻越的山。《长腿叔叔》通过81封信件将身世孤苦却具有写作天赋的女孩乔若莎与资助人“长腿叔叔”杰维斯的故事串联起来，信件与信件之间时间和情感的跨度较大。而130分钟的演出完全由两位演员撑起来，施哲明表示，“这对演员的戏剧表演能力、体力分配、声乐能力都有极高的要求。”

林子兴把这部剧的排练经历比作“一次痛苦的蜕变训练营”。“这个戏非常需要思考，你必须把角色的逻辑完全消化成自己的逻辑，才能在台上演出来。”林子兴遇到的难题是信与信之间的情感跳跃，上下场之间态度突然转变，而那些没演出来的日子，恰恰需要演员自己去想象和填补。

为了让演员情感递接得自然、有逻辑，施哲明采用的训练方法，与传统驻场演出的“标准化”思路相反。“按照以往驻场戏的标准，可能更希望让角色‘标准化’。但这次我们恰恰相反，针对8个演员不同的特质进行排演，根据个人特性做专属训练。”这种“因材施教”的背后，是年轻演员们日复一日的自我较劲。涂力丹和搭档反复对词，“尽量把节奏化成像是同一个人在说话”，甚至会拉上其他演员轮换搭档。

全组年龄最小的张澎美刚满17岁，是北京驻演版总策划潘志鹏在社交媒体上发掘的，“当时看到她参加音乐剧歌唱大赛的一段视频，声音非常有优势，音色很特别。”面试时，评委们一致认为17岁的张澎美与乔若莎特别贴合。然而进组后，张澎美也经历了一段涅槃重生的日子，导演让她先模仿、观察成熟演员，再慢慢转化成自己的东西。有意思的是，张澎美说自己的性格其实更像剧中的杰维斯，“比较闷，不善于表达，有点逃避问题”。但在排练过程中，她被角色治愈了。“剧中的唱词‘幸福是被问题包围，能轻松面对’给我的印象最深，排练到那一段时，我的心态从想逃避变成了‘我能解决’。”

这种从技术训练延伸到心性成长的改变，正是施哲明最希望看到的。作为过来人，他会在排练中分享自己当年的经验，比如杰维斯第一次在信中读到“爱”字时的心理反应。“对于一个博览群书的人而言，‘爱’这个字分量极重，导演会翻遍家中书籍去理解爱究竟是什么。”林子兴说，这种来自“过来人”的细致指导，成为他克服表演难点的重要支撑。

青年演员“接棒传承”：50场背后的北京答卷

《长腿叔叔》中文版自2018年上演以来，已累计演出超过300场，2024年巡演版62场场场爆满。这样一部成熟IP，为什么要做小剧场驻演版？总策划潘志鹏表示，“驻场演出其实是一种更方便、更亲近的观演模式。不仅是北京地区的观众，甚至是周边的观众都能有机会看到演出，而且小剧场的环境和亲民的票价可以让更多的观众走进剧场，近距离通过音乐剧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直接传递的感动。” 项目出品人兼总制作人高杨也表示，“能把这份最珍贵的宝物传递给新一代才华横溢的弟弟妹妹们，是此次驻演版最大的初衷。”

这份“传递”的分量，年轻演员们比谁都清楚。涂力丹此前从未演过商业剧，更没尝试过小剧场，但《长腿叔叔》里有一场毕业典礼的戏特别打动她，“我即将研究生毕业，好像也在经历角色所经历的事情。”林子兴则把这次经历视为职业生涯的转折点，“它是一次非常大的挑战，但我收获了很多，学到的所有东西都能用在别的戏上。”

对张澎美而言，这次演出的意义更为特殊。作为中国音乐学院附中高二学生，她即将面临艺考和高考。登上《长腿叔叔》的职业舞台，让她提前被艺术院校的老师们关注。“这次的表演经验对我未来的学业是很有帮助的。”这不仅是她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商业演出，更为她将来通往更高艺术殿堂增加了可能性。

《长腿叔叔》北京驻演版是北京天桥艺术中心首个长期驻演的音乐剧小剧场项目。北京天桥艺术中心总经理杨树聪表示，《长腿叔叔》北京驻演版是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从“场地方”向“内容方”迈进的重要环节，是九号创制中心孵化机制的首个音乐剧落地成果，更是天桥以驻演模式深耕中文音乐剧市场的先行实践，“《长腿叔叔》这部小说已经流传了超过一百年，被改编成了很多不同的艺术形式，我们希望让这样一部有优质底色的项目在天桥继续‘再生长’，让更多观众能够看到它。”

50场演出，3个月的持续输出，演员们要扛起的不仅是一部经典作品的声誉，更是北京驻场演出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的那道标尺。正如施哲明所说，“我们特别希望在北京找到一群年轻、有活力、对音乐剧事业有向往的年轻人，让他们接上这个接力棒。”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田婉婷
编辑/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