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54届香港艺术节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1200余名艺术家，奉献了40多个剧目的演出，给“东方之珠”增添了蓬勃的活力和迷人的色彩。在主板块之外，旨在“透过艺术活动，创造无障碍的环境，促进社会的包容与共融”的“无限亮”展演计划也如期举办。今年“无限亮”计划进入第八届，主题是“你我不只一种想象”。其中，德国不来梅剧院常驻艺术团体“破形舞所”和匈牙利编舞家阿德里安·学德共创的舞蹈作品《脉律趴！》，以独辟蹊径的编排和呈现构建了一种非传统观演关系，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舞蹈作品《脉律趴！》
大胆而精心地破除美化
《脉律趴！》创作于2022年，原名“Harmonia”，直译是“和谐”。此次艺术节的中译名“脉律趴”，乍看起来像是养生冥想课堂的名字，宣传照中舞者们参差各异的身体形态虽静止却蕴含着活力，引人好奇。《脉律趴！》的演出地点是西九艺术区的自由空间大盒，这个黑盒剧场中央的正方形区域为表演区，一侧临时搭建起观众席，另外三面摆放了椅子和蒲团，工作人员会优先引导观众在椅子和蒲团上就坐，以获得更近距离的观赏体验。
入场时，舞者们已经开始热身，靠近观众席一侧立着一副把杆，一位男舞者正在跟着手机里小声播放的芭蕾训练视频认真练习滑步和踢腿。从手部姿态和表情可以看出他有一定程度的认知及运动障碍，然而他的跟练动作又显得相当熟悉自如。其他九位舞者分散在场地各处，或成对或单独做着热身和拉伸。观察片刻就能发现，他们的外形与身体能力有很大差异，有不同肤色、体格健美的专业舞者，也有下肢瘫痪、骨骼发育不全、肌无力或上肢残缺等有身体障碍的舞者。他们和观众虽然近在咫尺，却几乎没有交流，有的利用轮椅练习举重、有的和同伴勾手压腿、有的在劈叉和下腰，有的在按摩放松肌肉。除了舞者们粗重的呼吸、衣物与器械间的摩擦声、动作进行中的呻吟和完成后畅快的长吁之外，场内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开演时间到，观众坐直身体，期待着舞者们停下动作，退场，暗场，然后表演正式开始。然而，预想的一切并没有发生，实际上，开演的唯一信号就是场务把入场门关上了。舞台上的“自由活动”还在继续进行，甚至场灯都没有任何变化。之后的将近半小时里，舞者们仍然毫无表演意识，甚至是旁若无人，只和同伴及自己的身体交流。随着体力消耗越来越大，他们发力时的呻吟有时甚至变成了嚎叫。有些舞者脱掉了长衣长裤，身体散发的热气伴随着汗味开始弥漫。
这个开端并不像一场艺术节上的演出，没有音乐，没有节奏，没有秩序，场面实在说不上美好。舞者们虽然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还是会和同伴轻声说笑，带着一种坦然和自若，紧张起来的反而是观众。
在日常生活中，盯着身体障碍者显然是不礼貌的，很多时候人们会选择性回避或者友好地微笑然后扭过头去，仿佛这才是体面的做法。即使把场合换成演出现场，观众更熟悉的模式也该是身体障碍者在美妙音乐的伴奏下，将训练好的身体动作呈现得不输专业舞者，让观众忘掉他们的“不同之处”，传递“美可以属于任何人”的信念。然而这个作品一开始便破除了美化，把真实的身体以近乎残酷的方式袒露在观众面前。
场灯仍然开着，四面台也很方便观众彼此观察：有的人开始看节目册，有的在看四周，有的闭上了眼睛，坚持看向舞台的观众表情也谈不上愉悦或惊讶，仿佛表达态度本身就是不妥当的，不如暂且观望。在略为窒息的气氛中，也有观众干脆退场。
这真是一场奇妙的社会实验！常规的观演关系中，表演者在演出开始时尽可能地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和兴趣是基本操作，这个作品却在“赶客”般反向试探和考验观众的接受度，甚至带有一种挑衅的意味，让人摸不透节目后面的走向。
从俯视、仰视归于平视
终于，表演区热火朝天、观众席面面相觑的尴尬，被节拍器的声音打破了。节拍匀速无变化，力度由弱渐强。舞者们仿佛听到了出征的号角，马上从各自的热身活动中无缝衔接进入第二阶段：跟随节奏慢慢尝试舞蹈动作。如果说第一部分他们着重于毫无保留地开发身体的潜力，那么现在的重点似乎是训练控制力和准确度。
大部分舞者仍然留在原始位置，呈站姿、坐姿或平躺在地上。他们开始随着节奏展示自己身体的某一处肌肉或者某一种技能。坐在轮椅上的舞者时而双臂上举，时而转动轮椅，时而用核心力量带动双腿离开轮椅摆动；肌无力的女舞者在同伴的协助下尝试取得身体平衡，跟着节奏陶醉地迈出舞步。骨骼发育不全的舞者虽然四肢短小，但借助椅子完成身体的全旋，或踩着同伴的大腿摆起双臀，轻盈而潇洒。
随后，十名舞者在表演区呈斜线排开，节拍声大到震耳欲聋，舞者们进入了自由发挥环节，他们虽然身姿各异，舞动的幅度也不尽相同，但强烈的动感和活力喷薄而出，仿佛在邀请通过了第一轮考验的观众进入他们的世界。场内不少观众开始随着节拍轻轻晃动身体，拍着手呼应，逐渐与舞者同频，疑虑开始消除，界限开始打破，目光开始大胆投射。这一阶段的观赏性显著增强，观众和舞者也终于在同一个空间产生共振。这一刻，呈现在眼前的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纯粹的力量。
如果《脉律趴！》以这样的场面收尾，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作品的象征意义肯定大于美学价值，因为它更像是一场练习的展示，而不是艺术成品。舞者们仿佛已经达到了身体的极限，他们对舞蹈的热忱有目共睹，但能力的差异也是不可避免的现实。如果这个作品的初衷仅是展示异于常人的努力和艰苦，那么其本质仍是在消费观众的同情心，将身体的障碍转化为卖点。
仍然不时有观众悄然离去，留在现场的或许仍在期待舞者们能有华丽的蜕变。
第三部分开始得突如其来，如排山倒海。经过重新编曲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流行金曲响彻全场，几位身体健全的专业舞者率先亮相，以街舞和现代舞炸场。其他舞者也不遑多让，轮椅上的舞者和上臂残缺的舞者跳起了轮椅交谊舞，两人一椅上下翻飞。骨骼发育不全的舞者则与同伴奉上了一段非常专业的钢管舞，爆发力十足，舞姿优美，仿佛是全场最亮的明星。此前练习芭蕾的那位认知障碍舞者此时驾驶着他的电动轮椅，仿佛开着一辆法拉利跑车，在热舞的同伴中间穿梭助兴。
舞者们热身时被摧残的肌肉此时成了他们力量的源泉，痛苦的惨叫变成了兴奋的呼喊，诡异的安静变成了热烈的狂欢，如此精彩的反转让观众目瞪口呆。至此，观众才恍然，即使是身体障碍的舞者，对自己的身体也有着超强控制力，反思是否之前在看待他们的时候，已经不自知地加上了一层居高临下的滤镜？如果没有最开始的30分钟，观众的固有印象是否会不同？
“残缺”能绽放怎样的美好
从舞者们最终呈现的实力来看，作品若以热舞开场和结束也是毫无问题的，并且这样更符合传统观演习惯，观众的接受度显然会更高。然而，《脉律趴！》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拒绝了这种讨巧，选择打破常规的编排方式，挑战大众固有的观演思维。
传统的剧场体验更注重完美的呈现结果而隐藏背后蜕变的过程，正如芭蕾舞演员隐藏自己畸形的脚趾。从保证艺术质量的角度，这无可厚非，然而如果只看重这一个角度，可能会潜移默化地让观众产生“慕强心理”，习惯以仰视和崇拜的姿态去看待艺术。而正是这种心理，会让普通人与艺术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没有修长的手指去弹奏，没有清亮的嗓音去歌唱，也没有柔韧的身段去舞蹈。
这些舞者的表演印证了舞团的名字“破形”的意义：破除形体的桎梏，赋予每个个体拥抱艺术的可能。尽管创作者选择了一种极端的切入点——启用身体有明显障碍的舞者，但在此刻，观者与舞者的共情已不再局限于审美，而是深植于最本真的身体连结。其实每个个体都存在着某种意义上的“残缺”，而这种不完美在艺术的世界里最终能迸发出怎样的能量、绽放出怎样的美好，往往超乎想象。
在第三部分的热舞临近尾声时，舞者们被彻底点燃，那位认知与身体障碍的舞者坐在电动轮椅上，开始和观众打招呼并对话。他用略含糊的口齿认真地自我介绍，并询问观众的名字，问大家喜不喜欢他们的表演，开不开心。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热忱，有着超出表演本身的感人力量。
从前半段谨慎观望到后半段被彻底震撼，再到此时互相对视聊天，观众对于这些舞者的视角完成了俯视、仰视，最后归于平视的历程。正是这个过程让艺术的伟大之处显现出来：它不是粉饰和掩盖差异，而是直面、接纳差异，并在差异中发掘出震撼人心的美。《脉律趴！》就这样用105分钟重塑了观众的认知。
毫无疑问，这些舞者都超乎寻常的勇敢。回想起演出刚开始时我心里冒出的各种顾虑，此时只剩下自惭形秽。在日常生活中，又有多少普通人因为过于在意他人的目光，恐惧外界的评判，小心翼翼地藏起缺陷，为不敢面对真实的自我而苦恼。大众甚至有时会去嘲笑那些敢于袒露短处的人——旁观者往往只看到了难堪，却无视了力量。
从这个意义上而言，《脉律趴！》和“无限亮”拓展了“共融”的边界，它促进的不仅是健全人士与身体障碍人士的共融，而是社会中每一个个体之间的相互理解，是属于所有人的共融。正如本届“无限亮”主题词所述：“我们深信，不同能力人士并非不同，而是社会多样性的一部分。每人皆拥有不同能力与特质，共同生活，互相启迪学习，就能打破刻板印象与歧视。”
值得一提的是，《脉律趴！》的舞者其实都是“破形舞所”的资深演员，参演过多部作品的创作，其中一部分成员，比如那位患有肌无力的舞者，在团里还同时担任编舞。现实中，他们是不甘向命运妥协的抗争者；在舞台上，他们致力于通过“破形”拓展剧场的边界，用作品向社会抛出深刻的叩问：当艺术彻底剥离了健全的“完美主义”滤镜，究竟是会走向审美的没落，还是能迸发出更为震撼的力量？
文/夏地
摄影/Joerg Landsberg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