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博物馆正在展出的“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览，所依托的展品来自被火山灰覆盖的城市——意大利古城庞贝。展览通过“古城初探”“当世新得”两大单元及尾声“遗证铭史”，以105件（套）文物与三个沉浸式展项，系统梳理了庞贝考古三个世纪以来的重要成果与思想变迁，让观众走出看遗址宝藏的狭小视野，进入鲜活、立体的历史片段之中，感受一段别样的文明之旅。
展览名称：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
展览时间：2月4日至10月11日
展览地点：中国国家博物馆
考古发掘中的庞贝五区
走入庞贝古城
在展厅中有一组石膏铸像，重现了两千年前庞贝人被火山灰覆盖的那一刻匍匐倒地和在惊恐中蜷缩的姿态。这是19世纪考古学家菲奥雷利通过向已经腐烂而形成空腔的人体和动物灌注石膏的做法，让灾难前最后一刻的生命状态重见天日，由此开启了后人“如何记忆灾难”的体验方式。庞贝古城的社会生态渐次苏醒。
1748年的一次偶然工程掀开了沉睡已久的庞贝古城一角，当时的人们对遗址的发掘近乎掠夺，但掠夺者们热衷于攫取掩埋在火山灰中的金银珠宝与精美雕塑，完全无视遗址的整体格局价值与其中传递出的丰富社会信息。这种粗暴方式在当时确实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幸好意大利的有识之士和地方政府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断加强遗址的保护管理，并从20世纪起，汇聚考古、历史、地质学者等多领域的科研人员，组成跨学科协作团队，对实地进行系统性发掘，并提出“大庞贝计划”，以整体保护为核心，修复与研究并举，同时借助高科技破解文明的密码。
庞贝五区热食店
本次展览体现了这一认知过程的发生与发展，将庞贝置于罗马帝国统御下的城市宏观视野之下，打破了观众和游客长期以来将此地视为一座孤立城镇的片面认知。展陈中设置了三个沉浸式展区，将学术成果转化为可视的真切场景复原。设计团队以复刻的庞贝石板路作为观众的视觉引导，手工绘制展览主题墙两侧还原了火山灰覆盖下的古城建筑粗糙肌理。观众通过虚拟重建“走进”庞贝人当年生活的庭院之中，见到装饰精美的地面与天花板，用目光“触摸”各式各样的生活器具，沉浸于庞贝的历史语境之中，从而发现，原来位于亚平宁半岛南部的庞贝曾是一座如此充满活力的经济、社会与政治中心。
庞贝紧密地编织在罗马帝国的行政网络之中，同时在经济、权力与身份认同层面具有很高的话语权。本次展览不限于讲述考古发掘和研究过程，更在于呈现考古学家与学者的研究成果，这些成果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庞贝。
再现社会图景 感受日常鲜活
得益于连接地中海主要港口的交通网络，庞贝成为罗马帝国各地商品进入坎帕尼亚地区的物流枢纽。人员与商品在此高效流通，促使这座城市成为社会与文化高度流动的空间，呈现了一个复杂的城市运转系统。
本次展览设计的第一组装置带领观众进入庞贝最著名的房屋之一、典型的希腊化豪宅“农牧神之家”。这座住宅深受希腊文化的影响，精美的地面和天花板装饰展现了与古希腊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公元前80年，这座城市成为罗马的殖民地后，便逐步采用罗马的政治制度、宗教信仰和表达方式。
各式双耳陶罐
尽管多媒体叙事与情景还原设置令庞贝古城栩栩如生，但展览的核心依旧是实体文物。从早期挖掘的角斗士营房、朱庇特之家，到庞贝第五区的最新发掘，共同构成了流行于整个帝国的家居范式。
角斗士营房出土的护肩模型与铭文铭牌，印证了角斗士通过奉献护甲祈求胜利的信仰。“朱庇特之家”出土的一些物品与女性生活相关，例如带有三叉戟形青铜把手的圆形镜子和小型青铜镊子。而在房间一角发现的一只三
脚烛台附近有一只带盖圆盒，由青铜和有机材料制成，盒内仍残留有乳香果和树脂。同一房间还出土了一对罗马杆秤，实用且易于操作。一只杆秤的横梁上刻有分量刻度，用于精确称量，另一只杆秤上还保留了一个覆盖有青铜薄片的罐形铅制砝码。
“朱庇特之家”发现的一只小骨勺可能与镜子、带盖圆盒和镊子等物品配套使用，它可能用于从带盖圆盒中舀取精油或膏霜，或用于调配化妆品。化妆品的使用还体现在一只由吹制玻璃制成的长颈圆形香油瓶上。类似的容器在角斗士巷的现代回填层墙体修复中也曾发现，可能用于盛放生活中的日用品，如油脂、香精、香膏或药膏。
在维苏威街的“勒达与天鹅之家”，楼梯下的一个小橱柜为观众揭开了公元79年日常生活的一角。柜内存放着陶器、青铜器与玻璃器皿。在橱柜旁还发现了一把手柄为男性形象造型的青铜执壶与一杆青铜小天平，可能是从柜中滑落到地面上的。这两件物品均埋没在火山砾堆中。
器物的造型与铸造的图案充分证明庞贝深度融入罗马的装饰体系与文化体系之中。“希腊警句诗之家”出土的银质器具，既展现精英阶层的精致生活，也体现其与罗马核心文化圈的审美同步。无论是精美的错金银回纹图案、卷草纹与花卉元素，以及桌腿、火盆支撑架或灯具上的人物、神祇与动物雕塑，还是壁画与雕塑，都为理解庞贝与罗马之间的关系提供了线索。而考古工作者2019年在庞贝第五区第3号街区西北角发现的一家热食店遗迹，则呈现了当时的市井生活。
青年着袍胸像
花园是庞贝城住宅的核心元素之一。它不仅是一个供人休闲与沉思的家居绿色空间，更是一个通过社交展现身份地位的场所。在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1世纪之间，罗马人越来越喜欢将自然景观融入住宅格局，并营造更加开阔的观景视野，这带动了宅邸空间模式的重大转变。所谓“罗马式居住”，即意味着参与一套共有的价值体系，并在该体系中确立独特的个人身份。
庞贝第五区的花园最具代表性。这是一个由人工培育的自然景观、雕塑装饰和壁画共同构成的空间，为人们提供了深入了解庞贝社会的独特视角。在柱廊和庭院内，通过雕塑陈设——神像、胸像方柱、喷泉和小型祭坛——来重现和赞美大自然。其中最常见的主题是象征美丽和丰产的女神维纳斯。她的出现代表着优雅、繁荣，以及为家庭带来好运。壁画增强了幻景效果，通过描绘想象中的花园、动物、鸟类和花朵，将这个空间变成了一个象征性的微观世界。
蛇形手镯
从壁画中认识庞贝人
雕塑除了出现在私人宅邸，更主要安置在广场、市政厅等城市公共空间，以体现一座城市的文化与集体意志。庞贝古城的公共雕塑体现了罗马的意志与品位，而绘画可以深入家居生活环境的内部，是主人个人精神与志趣的体现。庞贝古城中发掘出来的庭院居室内存有大量壁画的残段，为了解庞贝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最直观的视觉资料。不难看出，庞贝人从不把绘画与科学、宗教过度捆绑，天性中追求自由世俗生活的特点在壁画中体现得最为充分。
“西塔拉琴师之家”是庞贝城规模最大、最具纪念意义的住宅之一。它的名字来源于其中发现的阿波罗演奏西塔拉琴的雕像，象征着房屋主人有修养、热爱希腊文化的品位。
自19世纪30年代起，庞贝的马赛克装饰地板和一系列重要湿壁画被陆续发现，吸引了艺术史学者们的注意。学者们对各个房间的壁画风格进行了分类，使壁画呈现出从庞贝第二风格演变至第四风格的丰富艺术特征。
从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79年，庞贝演化出四种主要风格。第一风格为镶嵌式。由于当时玻璃造价昂贵，庞贝人只给窗户留下了极小的位置，室内留下大面积的墙体需要装饰。他们雇佣画师在墙壁上以灰泥塑形与着色，描绘出有立体感的大理石贴面效果。第二风格称为建筑风格。画工们在墙上画上整齐的廊柱，中间再添上花鸟植物、风景、酒神节等场景，营造出空间幻觉，仿佛是有风景的落地窗。第三风格属于华丽的平面装饰风格，画师将整面墙分成若干个垂直区域，分别绘制上简洁的图案。第四种风格融合了前三种特征，出现复杂建筑透视与神话叙事场景。
饰有希腊化时期君主像的戒指
在“西塔拉琴师之家”的湿壁画展区，设计团队结合考古发掘记录还原了装饰背景原貌，让壁画回归原本的空间语境。部分展出的壁画围绕着“爱、结合与和谐”这一主题展开，通过描绘不同的神祇伴侣，诠释了激情、秩序与生命之间多维度的关系。
以湿壁画《玛尔斯和维纳斯》为例，它兼具神话寓意与史诗内涵。画面中古罗马神话里的战神玛尔斯已放下武器，与爱神相依。当年庞贝城中的艺术家以象征手法调和了战争与爱情的冲突，打开了神话与哲学之间阐释转换的空间。诸如此类的图像在塑造庞贝城精英的文化及社会身份上发挥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庞贝遗址中的这些壁画为古罗马艺术提供了真实的佐证。虽然古罗马艺术延续了古希腊艺术，但在中世纪因基督教文化的排斥而遭受洗劫，罗马人所作壁画几乎荡然无存。庞贝古城建筑中的这些壁画却因维苏威火山灰的覆盖而得以保存，成为研究古罗马绘画和探索古希腊壁画遗风与技法的可靠依据。
从这些绘画中，我们看到基督教艺术产生之前的画师以“纯净之眼”观察并描绘日常生活与自然世界。他们的创作题材可以在古希腊、古罗马的多神信仰体系中自由穿行。此外，庞贝人也喜爱各种装饰性壁画、具有强烈空间感的自然风景、日常器物和动植物形象。庞贝画师常将器皿、食物、花果等纳入画面之中，本次展览中热食店的墙绘就是一例。L形吧台外侧描绘有色彩鲜艳的野鸭和公鸡，它们可能与所售食物饮料有关。
这些朴素的图像成为庞贝绘画生活化的生动注解。尽管当时的挖掘方式并不能保证壁画得到完整地保存，但足以证明庞贝在罗马绘画宝库中的重要性。
庞贝的贸易枢纽地位
绘画反映了丰富的世俗生活，而富足的生活享受来自于强大经济的支撑。本次展览呈现了新一轮考古发掘的成果，有助于学界更加清晰地界定庞贝在地中海地区贸易体系中的重要地位。庞贝的富庶不仅依托维苏威火山周边区域肥沃的土壤，更得益于其繁荣活跃的商贸活动。一方面，庞贝扮演着枢纽港口的角色，服务于诺拉、诺切拉、阿切拉等维苏威腹地城镇；另一方面，庞贝又借由普特奥利港，与整个地中海世界建立了紧密联系。
庞贝以生产葡萄酒、洋葱、卷心菜和纺织品而闻名。当地的葡萄酒不以品质取胜，而以数量占据贸易中的先机。为了确认葡萄酒销往的地区，考古工作者找到了一个聪明的办法——通过盛酒的双耳陶罐来进行追踪。因为这些葡萄酒无论在私人住宅还是热食店中都颇受欢迎，出土的双耳陶罐为此提供了实物证据。陶罐器型不仅反映了区域性的生产特征，也揭示了不同商品在地中海贸易网络中的流通方向和目的地。
角斗士营房出土的护肩模型
庞贝人运输酒类所用的双耳陶罐拥有典型的形状和质地，具有很高的辨识度。为了保证运输途中的稳定性和安全性，需要把这种双耳陶罐精心排列在商船的货舱中。它们修长的瓶身和尖底设计便于被分层堆放，每个尖端都可以嵌入下层罐体之间的空隙，使陶罐达到紧密嵌合的程度。通常还要将这些陶罐置于沙床中或由木质支架支撑，从而在航行中最大限度地减少破损风险。
陶罐上的彩绘铭文和印章标记还提供了关于生产者、商人及贸易路线的重要信息，帮助我们了解商品如何通过海路进行运输与周转，也揭示了支撑古代地中海贸易的经济与社会网络。由此可见，庞贝是罗马帝国地中海贸易体系的重要节点。
除了庞贝本地，一些陶罐来自东地中海、西班牙等地，也提供了货物信息。例如，西班牙南部贝提卡行省出产的大型球腹双耳陶罐，常用于运输橄榄油，其厚壁结构与较大容量适合承载高密度液体并进行长距离海运。而克里特岛及爱琴海地区流行的细长型双耳陶罐主要用于葡萄酒运输，便于在船舱内密集堆放。北非及部分意大利地区生产的中小型双耳陶罐，多用于盛装鱼酱与腌渍鱼制品，其体量与形态更适合食品的分装与再分配。平底双耳陶罐的结构与尺寸则不符合罗马时期用于远洋运输的大型标准陶罐类型。
这一切都在说明，庞贝既是消费者也是贸易参与者。这些发现显示了庞贝经济联系的广度，也表明这座看似地方性的城市实际上是当时全球贸易网络中的一部分，其产品能够传播至罗马帝国疆域之外。
从1748年庞贝古城初露端倪至今，考古挖掘已走过近300年的历程。讲述这段挖掘史，实质上也是在讲述一部考古学的演进史。因此，本次展览留给参观者最大的感悟是，庞贝不是一个凝固的时间切片，而是一个不断生成的认知空间，它是一座仍然活着的城市，它联结着过去与未来。
文/将行
本版图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