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读书日，手机上，与读书有关的新闻显得比往日更多一些。

下班后，路过一家古玩店门口，看到老板和收废品的小伙子在整理板车上的书。有位路人也在板车旁边翻看，问小伙子卖不卖。

老板一本一本迅速翻过，把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放在地上，看不上的，交给小伙子，小伙子再码放到板车上。

板车上有很多精装画册。路人挑了一套人美社出的上下两册的《范曾画集》，还有两本别的什么。小伙子要了20元。我看到书堆里有一本孙景波的画册，有一本连环画出版社出的沈尧伊的《长征》，有一本陈丹青的《归国十年》，有一本李可染题写书名的《正宇书画》。

忽然，一本我熟悉的赵蘅老师的《四弦琴》被翻到书堆上来。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我想，书的原主人很可能是赵老师中央美院附中的同学。不过，又是谁呢？

终于在一本书的扉页上，我看到“请张亚东老师指正”的字样。我还是不了解这个人。

有比较多的关于陕西南梁、照金、延安革命和革命者的书，有不少是自印本，也有一些是以香港不知名出版社的名义出版的。我想，这位张先生很可能是陕西人。

又一本我熟悉的书被翻到上面来，是一本有着醒目的绿色封面的《隆福寺街78号》。这本书是赵蘅老师和她的同学的文章合集，她曾送我一本。我翻开目录，看到了熟悉的赵老师的大名，也看到了孙景波的大名。当然，张亚东的大名也在其中。张文《写实油画〈开门〉创作背景和我身世的隐秘》还配了图片，画的是他的母亲，穿着旗袍，站在四合院的门口。

小伙子急着走，老板挑剩下的书，他要卖到废品站去。

我也买几本书吧。

买书，总是能找到理由的。

我挑了一本新华出版社和远东图书公司联合出版的《远东汉英大辞典》（简明本）。家里有不少商务出的英语词典，我现在也不学英语，因为看到这本辞典的原主编是梁实秋，我还是想翻翻。从古玩店往南，有一条胡同叫内务部街，从西口走进去，很快就能看到梁实秋的故居。

挑了一本《高岗革命历史画卷》，是编者送给“张邦英老先辈”的。我不研究党史，看到里面的图片比较珍贵，也许能当资料用。其实，其他关于陕北革命的自印本中，一定还有难得的党史资料。有一本书，是从张秀山、朱理治等人的回忆录里，搜集了某方面的史料编成的，尤其难得。

挑了一本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的端木蕻良的《说不完的〈红楼梦〉》，是柯灵、范泉主编的“文史探索书系”的一种。端木文史修养深厚，感情细腻，他的书，是值得看看的。晚上翻了翻，责任编辑是名人郑超麟的孙女郑晓方。

挑了一本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的《唐诗鉴赏词典》。这书我有，只是不知道在哪个纸箱子里放着。买下来，可以放到单位，也许会用得着。明知已有还买复本的行为，对读书人来说很常见。

挑了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金瓶梅词话》下册。年纪大了，我对这样的名著，也早已没有了好奇之心，更不会有求全、求足之心。只是觉得卖到废品站就糟蹋了，就留了下来。前些年，某社还出过一版排印本，听社里的人说，很紧俏。互联网时代，有条件看足本的人，还在给一般人限量提供节本。在拼多多等购物网站流行的当下，阅读的“特权”已少了一些。

挑了一套儒意欣欣用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名义出版的《纸牌屋》（三部曲）。封面的广告语说“风靡全球的经典官场小说”。我没有当官的野心，因为这套书是全新的，塑封完好，买下来，将来送给有意上进的朋友吧。

小伙子说，你也给20块吧。不贵。这两年，孔夫子旧书网的生意都每况愈下。

回到家里，家人说，还买书？你往哪里放？

是啊，买书的那一刻，顾不上想往哪里放的问题，都是先买了再说。爱书人多买不起大房子，只好少买别的用品。如果房子像气球，吹吹就能变大就好了。

晚上，在网上查了书的原主人张亚东的信息，看到了他的照片。原来，我曾在中国美术馆遇到他，还在街上多次遇到他。这是一位分头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眼镜，衣着干净、讲究，身材瘦削、挺拔，神情有些严肃、忧郁的老先生。

张先生的回忆文章写到，乃父张邦英是一位陕西耀县籍的老革命。他的外祖父刘谐和是鲁南地区党组织的创始人之一，1937年带着女儿、也就是张先生的生母林克（原名刘琦玲）从山东老家到延安。林克曾就读于临沂师范，在延安“中央党校”，是有名的才女、美女，与李力群关系很好。党校毕业后，林克和李力群都被分配做秘书工作，不久都嫁了人。张先生的家，是附近什锦花园胡同里的一座四合院。四合院的多任主人，都是近现代史上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我曾路过他家门口，没有遇到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大树的树冠，是远远就可以看到的。

不知为何，张家两代人这么多的书被散出来了。我已很久没有在街上碰见张先生了，祝愿他安然无恙吧。

2026年4月23日夜

文/罗少强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