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雁翼的诗集《雪山红日》,1960年2月由重庆人民出版社初版。近七十年尘与土、云与月,多少人事已面目全非,可封面上那个藏族女孩,似已穿透时空隧道,依然微笑着,面对与她相遇的每一位读者。
穿越近七十年的微笑
其目光沉静而清亮,神色腼腆却藏着好奇,内敛却带着憧憬,似渴望交流却又有一点羞涩,竟透着几分蒙娜丽莎般的蕴藉。书籍装帧大家丰子恺尝谓,书的装帧“仿佛是歌剧的序幕,听了序曲,便知道歌剧内容的大要”(《君匋书籍装帧艺术选》,彼时所谓“装帧”乃仅指封面)。丰老夫子所论精到,倘以此衡之于《雪山红日》的文本,也颇感贴切。
雁翼是久不被人提起的了。他曾是风靡一时的《星星》诗刊和《四川文学》的主编,早年投身革命,亲历战火与建设岁月的洗礼淬炼,后专事文学创作,著有《大巴山的早晨》《在彩云上面》《江海行》等多部诗集,诗风直抒胸臆,情感充沛。此册《雪山红日》,乃诗人深入藏地有感而作,内容皆歌唱雪域高原的辽阔丰饶,颂扬解放带来的新生与光明,抒发对边疆人民和新时代的赤诚礼赞。怎奈作者未能幸免时代潮流的裹挟,尽管笔法上已有了较大收敛,但诗作中的时代文风遗绪也了然于目,此已为现在不少研究者所诟病。至此体味前述丰子恺的话,方悟“内容大要”毕竟不是全部,更不是细节。由此推及书的封面和插图,又何尝不是如此。
李焕民与牛文的视觉突围
这幅《藏族女孩》,原是书中同名诗歌的插图。诗中写道:“你那凝神的眼睛呵,很深很深,像两湖无底的碧水平静而温存,里面盛的是过去的苦难还是未来的憧憬?你呵,小姑娘,只是紧紧地闭着嘴唇 / 像一朵绿叶丛中的牡丹,刚要开放,绯红的两颊呵,解答了我的疑问,朝着初升的太阳,你浮出了微笑,因为有一个灿烂的世界吸引着你的心……” 就阅读体会来说,我觉得此乃集中最具诗味、最可传唱者之一。而李焕民的这幅插图,不仅精准摄取并表现出藏族女孩沉静、腼腆、好奇、憧憬的神貌,亦对“语象”意义作了最厚实的补充。由此不妨说,本书的编者抑或画家本人,坚持再将这插图用作封面,原也是将其当作书中插图“序幕”的。尤其是,据我所知,此书的封面底色乃分红、黑两种,且黑底色印制极少,如今坊间已颇不易得;红固为时代主色,亦契合“红日”题旨,而黑虽可象征深沉幽远,但于彼时却是犯忌的色调。用心和勇气若此,令人感佩。
“序幕”如此且既已拉开,正本里面的情节,果然异彩纷呈。比如《织花毯》一图,其灵感系李焕民于1953年深入藏区写生所得,翌年即获第一届全国版画展览二等奖。彼时他二十三四岁,刚于新成立的中央美院毕业,正是意气风发、胸怀高远的大好年华,此画既是他的得意之作,亦是成名作,后来复被公推为反映民族题材版画的典范。今次再将其拿来作为集中同题诗歌的插图,想来实非炫耀,更非应景。而两厢对照,诗歌将劳作与献礼关联,情意恳切然表达直白,画家则选取树下织毯的寻常情景,画两位藏族姑娘凝神走针,沉静专注,将劳动者的朴素与美好凝于一瞬,不喊口号,不附高义,而心灵自见,以劳作本真补足了诗歌的空缺,让赞美落在可触可感的人间情态里。唐小兵说他“以描绘普通人在不同的地方从事不同的劳动”(唐小兵著《流动的图像:当代中国视觉文化再解读》),以区别于宏大叙事,可谓具有批评家眼光,也足见画家心性。《拉萨街头》一诗的同题插图亦然,诗作以热切之笔写时代新变,艺术家却将目光收束于石砌藏楼前的市井瞬间,行人缓步从容,脚手架悄然隐于背景,让时代的巨变藏于街巷的烟火静好之中,于此也可窥其深心之一斑。
为本书作插图的另一位画家是牛文。与李焕民深耕藏地、笔墨凝于日常不同,牛文的艺术履迹似更为宽阔。其少小投身革命,入延安鲁艺研习木刻,亲践新兴木刻运动,复辗转晋绥、巴蜀诸地,继续致力艺事,为中国当代版画界中坚。其为艺始终植根时代生活,擅木刻亦能工笔和水墨,风格明净朗润,于简笔出意境,于平淡藏深致,作画不囿于一法,惟以感触定笔墨。他为《雪山红日》所作插图,不对诗句作浅层图解,而以别样的视角,别样的思致,与诗作形成深层呼应。《雅鲁藏布江畔》一图,诗作以直爽劲健词句写建设愿景,字句匆迫而情义真切。牛文却以简净套刻尽显江天清旷之景,江水汤汤,林木苍苍,姑娘于马上缓辔而行,无激昂宣告,惟向远而思,将诗中的热情、急切,化为天地间的悠然旷远。再看《拉萨春郊》,此乃《春耕》一诗的配图。诗里自是少不得对新生活的热烈抒情,但牛文却将“群山、大地在发绿,杨柳在抽青”解为画眼,以淡墨速写绘就一幅田园风光:农人播种耕作于田间,鞭声啪啪,牛儿哞哞,远山含春,近树拢烟,直是一片好音,一场好景。此种物情之笔,虽无半分夸张欢腾,却让时代的新生气象,轻轻落于人与土地相依的朴厚之中。
更让我拍案惊奇的,是牛文为《英雄赞》一诗的配图。彼时,歌颂抗美援朝,本也是最具代表性的宏大题材之一。雁翼的诗,意在赞颂一位藏族志愿军战士的英勇事迹,将战士在朝鲜战场的忠勇与百年前藏地抗英先烈并置,立意正大,情感真挚,思路亦确有新意,只是诗中“一人战胜成千敌人”“一脚把他踏成肉饼”等词句,仍带着时代特有的直白激昂,情绪偏于外露而少蕴藉。而牛文那幅名为《志愿军谈朝鲜战场》的配图,却完全避开金戈铁马、枪炮轰鸣的激烈场面,设置了战士于藏式屋内与众人讲谈的情景,不仅让英雄叙事落回乡土,也暗寓既已取得战争的胜利,意境高远已非诗意能比,而思索安排的功夫竟不见丝毫匠气。重要的,是这幅插图并未采用他所擅长的木刻,也非曾经用过的淡彩速写技法,而是工笔线描年画,这也罢了;工笔线描年画而不着一色,是为工笔白描,这便离奇夺目了。试想,在那特殊年代,在艺术崇尚浓墨重彩而渐趋“红光亮”的情势下,一位多才多艺的画家,居然冒天下之大忌,俯身为一本书名叫《雪山红日》的小书,创作了一幅犹如“怪胎”般的工笔白描年画插图,这般性情,这般胸次,岂不令人深思。
在时代中守住艺术的本心
当然,我如此说话,却并非指书中的插图完美无瑕。《雪山红日》一诗一画,凡三十六篇、幅。如挑剔一点,诗之病已如前述,而插图,也必会留存一些年代痕迹令观之不快。然而也不必苛责,推想倘所有插图皆如所举好例,则此书于当时能否出版发行,也便大成问题了罢。鉴于此,我宁愿将这令人不快的现象,归之于创作者有意的规避行为;而由当下看去,所谓书中插图的胜场,也无妨视作他们在艺术上企图突围的一次试探。谓予不信,则二位于稍后复一同为《红岩》所作的插图,似可为一旁证。
必须承认,彼时绘画乃至整个文学艺术确实深受时代主流意识形态浸染,但若将其全然视作意识形态的简单附庸,也未必公道。20世纪中国视觉文化,正进行着一场“创造属于公众的艺术”的极具试验性的实践。李焕民与牛文,在这一目标之下,重新定位艺术家与时代、与生活的关系。他们不困于固有范式,不逐一时激昂风尚,在集体理想的框架里,为个人艺术理念的表达、为构建新的视觉秩序,以过人的胆识,做出了尽可能的艰难突围与探索。这般突围,这般深心,从书中插图尽可细品出来;其技法变化、风格选择、意境营造,虽亦努力切合诗意,但又无一不是二人性情的自然流露。因此不妨说,沉静、蕴藉、丰赡、开放,也正是《雪山红日》插图的基调。
古人有“心画”一说,照我的说文解字:心画,犹画自心出也。落实到小文的立意,所谓心画,乃指李焕民、牛文两位画家将胸次、思致、性情用画笔一一落于插图之中,而后来人也正可借由这些作品,得见画外二位为建构新的视觉秩序而犹如拉纤般努力奋进的身影。这使得《雪山红日》的插图在当下显得格外有意思,亦让我们对那段艺术史的想象愈发丰盈立体。
文/群山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