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月销0到加印破万,蔡皋终于抵达大众”“80岁绘本奶奶:我没时间怕老”“没上过一天美术学校,却成中国首位安徒生插画奖获得者”“生命里不能没有光”……因获2026年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蔡皋成焦点人物。
人们关注蔡皋,因她契合了当下的两大期待:
其一,“择一事,终一生”,在跌跌撞撞的时光中,蔡皋重建了对于纯粹的信心——只要坚持,神话也能变成现实。
其二,世上真有“扫地僧”,学历、年龄、资本等不是天堑,热爱足以带你突破圈层。
其实,蔡皋并非“一夜成名”,1993年她获“金苹果奖”,在专业人士眼中,分量可能更重。2024年,她入围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短名单,是继熊亮(2018年)之后,第二位入围的中国插画家。
“一鸣惊人”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刻板印象,蔡皋、熊亮、熊磊、周翔、朱成梁、王早早……本土一线插画师们已具备相当实力,只是公众了解不多。那么,为什么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选择了蔡皋?对本土绘本,蔡皋获奖的意义是什么?
绘本不是图画故事
所谓绘本,即Picturebooks,旧译为图画书。源自17世纪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的《世界图解》,1902年英国作家波特的《彼得兔的故事》是现代绘本鼻祖,1928年美国画家盖格的《100万只猫》被视为美国首个“真正的绘本”,揭开了“绘本黄金期”大幕,20世纪中后期,绘本涌向亚洲。(丁志娟:《“中国风”原创儿童绘本出版研究》)
早在1928年,陈伯吹先生已将《100万只猫》译成中文,但绘本概念长期未被普及,如松居直所言:“图加文只能说是带插图的读物,只有图乘以文才是我们说的绘本。”
绘本不是“幼稚的书”,也不是“用插图解释文字”,而是图文共生、同时讲故事,乃至图胜于文,即美国插画家尤里·舒尔维兹所说:“一本真正的图画书,主要或全部用图画讲故事。在需要文字的场合,文字只起辅助作用。只有当图画无法表现时,才需要用文字来讲述。”
学者江璧炜认为,绘本在中国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
其一,上世纪20—40年代,“图画”对于儿童的重要性被认可,出现了一些专为儿童创作的图画故事,如郑振铎的《河马幼稚园》《象与猴子》等,但在出版业和儿童文学研究领域未成独立门类。
其二,上世纪50—80年代,多数研究者仍视绘本为图画故事,被限定在低幼读物领域。
其三,上世纪90年代后,绘本在儿童文学中的地位被确认,相应的图书市场惊人崛起。2016年,少儿图书的码洋超社科类图书,成零售市场第一品类,其中绘本份额超20%。
绘本在中国从无到热,主要靠引进。丁志娟认为,自上世纪90年代后,国内出现过三轮“引进热”,其代表分别是:1999年春风文艺出版社引进的德国雅诺什系列绘本7册,2002年“几米热”,2006年的“信宜世界精选绘本”。短短10多年间,世界近百年的优秀绘本基本都被引入。
本土插画为何难敌引进
绘本异军突起,与经济高速发展相关,但更重要的是观念改变,越来越多的家长意识到,助力儿童心智成长不能只靠传授知识,还需价值教育,后者只能以“讲故事”的方式来启迪,对孩子们来说,绘本最直观、最亲切。
引进绘本过快过多,带来新问题,即:文化认同危机。
研究表明,5岁儿童对民族、文化的认识基本达到成人水平,会主动搜集环境中的文化信息,并加以整合,形成认知。当绘本中有关圣诞节、复活节等“洋节”的内容,大大多于春节、清明节等传统节日的内容时,孩子们的认知或被悄悄改变。
人对“自我”的认知由输入信息决定,一旦沉淀成基础认知,就很难再改变,甚至察觉不到其偏差。不同的讲述方式,不同的讲述元素,甚至是不同的词汇,都可能带来思想方式的剧变。比如在俄语中,“深蓝”和“浅蓝”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词,而在英语中,只用一个词,所以俄罗斯人对蓝色的感受远比英美人更强、更细腻。
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意味着世界的边界。”不同的民族文化创造出不同的世界,在全球化冲击下,文化差异日渐小时,多元世界迅速塌缩,引发身份危机、紧张感和各种冲突。
自2013年起,振兴本土绘本之声成主流,涌现出一批优秀的本土插画师,但仍有较大差距。丁志娟对当当网4年的绘本畅销榜进行统计,结果是:本土绘本被压制,原因在于:首先,文字创作与插画创作怎样有机结合,尚无有效模式。其次,对传统文化理解片面,多数作品是“本土元素+西洋画法”,停留在传授知识的层面,创新不足。其三,忽视儿童感受,一味灌输和训诫。
以绘本《豆腐》为例,开篇竟是:“豆腐店开许多年,多年做法都不变,不变味道最怀念,怀念街角豆腐店。”被读者挖苦为“滥竽充数的流水账”。(程诺:《“文化传播”的困境:中国传统文化题材绘本中“生硬”的文化》)
从民间找到艺术精神
蔡皋被认可,因为她有文字创作能力,打通了文字创作与插画创作的区隔,让二者“长在一起”,而非“黏在一起”。
以《出生的故事》为例,开篇即:“妈妈说,本来我像一只小蝌蚪,很多小蝌蚪中的一个,在妈妈身体里的一个通道里面游,游啊游。妈妈说,最后游到最前面的就是我……胜出啦!住下来!”
再如《百鸟羽衣》:“阿彩立刻回家动手剪纸,阿彩的手可真巧,她剪啊剪啊,剪出了一万只鸟。第二天,阿彩把那些鸟儿都变活了。于是,一万只美丽的鸟送给了阿彩一万片美丽的羽毛。”
皆如散文诗般优雅。
蔡皋擅长捕捉民谣中的诗意,如《月亮粑粑》:“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爷爷。爷爷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装香,肚里坐个姑娘。姑娘出来绣花,绣个糍粑。糍粑跌到井里,变个蛤蟆……”
蔡皋的插画创作亦个性鲜明,大量借鉴民间美术中的色彩、造型,如《百鸟羽衣》中石青、藤黄等色的铺张;《桃花源的故事》中的水墨晕染,乃至用粉色将花与背景融为一体;《火城一九三八》中炭笔素描的苍凉……蔡皋亦有突破,如常用大面积黑色,保留一份神秘感,从而弥补了本土绘本最大的短板——奇幻因素不足。这些插画本身就在讲故事,在绚烂、生动间,暗示了下一页走向。江璧炜称蔡皋的创作为“新民间”,而“能动的画面叙事”即其特色之一。
技术层面之外,蔡皋绘本最大的魅力在启示性。
所谓启示性,指突破常规认知,从更高维度示人以洞见。在今天,启示性即回应我是谁、我该如何度过今生、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等永恒之问。如江璧炜指出,蔡皋的绘本中洋溢着一种来自民间的生命力,即“对生命的大肯定精神”。
蔡皋说:“和当代很多将痛苦、堕落、颓废等消极元素作为作品核心艺术内容不同的是,千百年来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民间艺人们,真实经历过生命中种种的磨难,但在他们的作品里,我看到的并不是伤痕,而是超越于痛苦之上的对生命热烈的爱,是不屈的、昂扬的生命精神。我对这种精神充满敬意,由来已久。”
从向民间学技术到向民间学精神,技术只能让人折服,精神却能让人感动。蔡皋画出了有灵魂的绘本,所以她能在诸多优秀的本土插画师中脱颖而出。
有“儿童本位”,才会有突破
据媒体统计,蔡皋获安徒生奖之前,最畅销的作品月销仅225册,其余“大多数为零或者是个位数”,能抵达世界,却难抵达大众,引人思考:如无大奖这样的戏剧性事件,蔡皋的努力会不会付诸东流?如果由大奖决定成败,今后作者们会不会只想冲奖,不再钻研专业?如绘本创作都以获“洋奖”为目标,又该如何保持其本土性?
一方面,绘本文化在中国扎根欠深,家长普遍不知如何给孩子选绘本,只能根据“世界著名”来判断。
另一方面,缺乏市场引导,专家的声音难传递,造成专业标准与大众趣味脱节。学者许译方指出:“不同于小说、电影等艺术表现形式有时会收获分歧非常大的观后感,阅读儿童绘本后,很少会出现一部分人觉得非常好,一部分人觉得很糟糕的情况。”经常是创作者“诚意满满的表达,可读者看不出其中奥妙,但听过讲解后觉得豁然开朗,惊呼厉害”。
欲突破瓶颈,只有坚持“儿童本位”,即以儿童为中心,其他主体应服务于儿童,不是一味地从成人角度看儿童,而是从儿童角度感受世界。以美国最权威的“凯迪克大奖”为例,其标准即为:儿童图画书与其他图文并茂的图书不同,它旨在为儿童提供视觉的体验。
孩子爱看的绘本才是好绘本,也许应该给孩子们更多的选择权。
孩子的身高可能只有成人的一半,生活经验可能只是成人的十分之一,但他们的人格却不是成人的十分之一,而是和成人一样,都是百分之百。孩子也有被尊重的愿望,也渴望独立去选择,而爱往往就意味着给予自由。
孩子也会选错绘本,正如家长经常选错绘本。图画本身的意义是多元的、无标准答案的,解读图像即不断试错,反复积累之后,相信孩子们一定能发现谁言之无物,谁深入心灵,他们必将被蔡皋绘本感动,从“生命的大肯定”中得到滋养。
文/唐山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