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古咏花名篇不胜枚举,而以花为媒、君臣相和、勒石流传的风雅往事却并不多见,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的康熙御制文光果诗刻石即是一例。春日京城,文光果花再现怒放时刻,古塔映繁花成为热门打卡地。诗碑载佳话,一段尘封的盛世风雅,就此徐徐展开。
御笔赐和 帝王襟怀巧思绵长
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皇帝六旬万寿庆典刚过,圣驾移驻热河避暑理政,左都御史、翰林院掌院学士揆叙,新任吏部右侍郎汤右曾伴驾随行。彼时京城后海瑞应寺(原明代龙华寺)突现祥瑞:寺内文光果树结出并蒂果,被视为万寿嘉兆,寺僧遣驿骑驰送热河行宫。汤右曾以此为题赋诗呈御览,引得康熙诗兴大发,御笔赐和,这段君臣雅事随之刻石传世。
祥瑞之说,绵延贯穿整个帝制时代,既是古人对天意的朴素解读,也成为朝堂文辞中经久不衰的题材。孔子因西狩获麟而辍笔《春秋》,将瑞兽与世道气运相系;明代徐文长曾以《白鹿赋》铺陈祥瑞,深得嘉靖帝赏识。在恭顺辞章之间,维系着君臣相得的秩序与文治气象。
汤右曾的献诗呈上后,康熙览奏阅诗,龙颜大悦,当即御制《文光果诗》:“西域滇黔有此种,花从贝梵待春融。龙章瑞应题真境,载笔欣瞻近法宫。内白皮青多果实,丛香叶密待诗公。冰盘先献枫宸所,更喜连连时雨中。”全诗八句五十六字,雍容开阔,兼具帝王格局与文人心思。首句“西域滇黔有此种”,点明文光果分布之地。清代“西域”泛指西北边疆,涵盖今新疆、甘肃、宁夏及内蒙古西部,此句既写草木本源,亦暗含天下一统、疆域辽阔的盛世气象。
“载笔欣瞻近法宫”,化用《汉书·晁错传》“法宫明堂”之典,最见深意。汉文帝十五年,名臣晁错呈上贤良对策,以法宫劝谏帝王秉公执政、心怀天下。彼时正值文景之治初期,黄老无为治国方略让民生得以休养生息,却也暗藏诸侯割据、吏治松弛等诸多隐患。晁错精通法家谋略与儒家王道,身为太子心腹,素有“智囊”之称,他远赴齐鲁拜师研习《尚书》,融汇百家学识,接连呈上《论贵粟疏》《守边备塞疏》等一系列治国良策,皆被帝王采纳。康熙引此典故,既自勉执政守道,亦彰显对治世安民的追求。
“冰盘先献枫宸所”,同样典故绵长,意蕴深厚。“枫宸”二字,源自曹魏名士何晏的《景福殿赋》,以“槐枫被宸”描摹皇家殿宇的恢宏庄严。自此之后,“枫宸”便成为帝王宫殿的经典雅称。曹魏太和六年,魏明帝曹叡修建景福殿,落成之后召集当世名士提笔作赋,何晏所作之文冠绝群雄,名扬天下。何晏出身名门,是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自幼长于深宫,聪慧俊美,才学过人,留下“傅粉何郎”的千古趣谈。康熙用此典,瑞果敬献帝廷,既颂祥瑞临门,更抒守土安邦、开创太平的自信与期许。
御赐“诗公” 诠释“文冠当庭 金榜题名”掌故
据史料记载,“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问掌院学士揆叙,闻右曾工诗,令以其集进呈。揆叙遂以右曾所作《文光果诗》上达睿览,蒙御制赐和。今刻冠斯集之首,实千古儒者之至荣。”彼时汤右曾身兼经筵讲官、吏部右侍郎,学识渊博,其师承王士祯,乃浙派诗坛领袖。康熙御诗中“丛香叶密待诗公”一句,更是亲赐“诗公”雅号。
《瑞应寺并蒂文光果为恺功都宪作》既是汤右曾的应制颂圣之作,亦是与揆叙的唱和佳篇。诗句“方之优钵形殊似,拟以摩罗味较融。忽见一枝随驿使,惊传并蒂出花宫”,以佛典中的优钵、摩罗二花为喻,细腻描摹文光果的形态与滋味,又以“驿使传果”的场景,勾勒出瑞果现世的惊喜与盛景。
颈联“天题焕烂真成瑞,文苑光华洵属公”,既盛赞御笔题诗的焕彩华章,亦颂扬揆叙修寺引致嘉兆的功绩;尾联“佳兆门阑应有庆,双生仙果海山中”,则将并蒂文光果与家国吉庆相连,辞章典雅温润,情意恭谨至诚,尽显馆阁诗的雍容气度。
诗中提及文光果(又称文官果)风味醇和,胜过摩罗果,更牵出一段流传已久的民间掌故。
明代蒋一葵《长安客话》记载,“文官果,即槟榔果也,肉旋如螺,实初成甘香,久则微苦。昔唐德宗幸奉天(今乾县),民献是果,遂官其人,故名。”这一名称的由来,与唐德宗奉天蒙难的史事紧密相连。建中四年,泾原兵变爆发,德宗仓皇出逃至奉天,城中粮尽援绝,百姓采摘此果进献,助帝王渡过难关。德宗感念百姓赤诚,竟欲封献果者官职,“遂官其人”的说法自此在民间流传。
当时宰相陆贽直言劝谏,认为爵位乃天下公器,不可轻易授予平民。德宗纳谏,最终以钱帛赏赐百姓,并未封官。民间将这段故事演绎为吉兆,文光果也因此被赋予“文冠当庭,金榜题名”的美好寓意。汤右曾借咏文光果,既抒颂圣之情、唱和之谊,亦藏文人雅趣与家国情怀,文心巧思与臣心赤诚,尽在这一咏一叹之间。
权争与文心 两种归途云泥之别
当年围绕在帝王身边、共同参与这场诗文佳话的两位近臣——揆叙与汤右曾,一为满洲勋贵,一为江南文士,因选择迥异,终致命运天差地别。
纳兰揆叙,出身满洲名门望族,是纳兰明珠次子、清代第一词人纳兰性德之弟,隶属正黄旗,家世显赫。他自幼饱读诗书,精通汉学典籍,文笔精妙,心思缜密,才华不输其兄,深得康熙皇帝信赖与倚重,官至议政大臣、左都御史。康熙五十二年,为庆贺康熙六旬万寿,他倾力出资重修京城后海龙华寺,将其精心打造为皇家专属祈福祝厘的道场。寺院竣工之后,康熙亲赐“敕赐瑞应寺”匾额。
然而,荣耀至极之时,危机早已悄然暗藏。康熙晚年九子夺嫡愈演愈烈,揆叙依附皇八子胤禩,暗中布局、结交朝臣,成为八爷党关键人物。康熙五十七年,揆叙病逝,康熙帝念其多年才华与辛劳,亲赐“文端”美谥,以示惋惜。雍正二年(1724年),雍正登基后清算八爷党旧部,虽揆叙已病逝七年,却仍难逃追责——官职谥号被追夺,墓碑被刻上“不忠不孝阴险柔佞揆叙之墓”,声名狼藉。受其牵连,瑞应寺香火渐稀,由盛转衰。此后数百年,瑞应寺历经沧桑,虽有后世多次修缮,却再也无法重现当年盛景。道光年间,它被更名为心华寺;清末,又成为摄政王载沣的家庙,褪去了皇家道场的光环,渐渐归于沉寂。
如今,这座古刹格局仍保存完整,被列为西城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年那块镌刻着康熙御制诗的碑石,完好留存至今,现藏于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每至春日,五塔巍峨、古柏苍翠,文光果树花开渐盛,从白到绿、再到红紫,宛如古代官员的品秩变迁,诗碑静静矗立在繁花之中,与满园春色相映成趣。
汤右曾的人生轨迹与揆叙全然不同。他出身江南普通书香门第,无世家背景可依,仅凭寒窗苦读金榜题名,以一身惊世才情侍奉帝王,毕生潜心诗文典籍,远离朝堂纷争。身居高位,他始终清正廉洁,两袖清风;伴君左右,他谦逊低调,谨言慎行。凭借温润雅致的诗文、忠厚正直的品性,仕途平稳,一生顺遂。
一位是满洲勋贵,恋栈权谋,深陷党争;一位是江南文士,坚守文心,淡泊名利。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注定了两种云泥之别的最终归途。
文/闫霞
编辑/刘忠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