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
盐的隐喻——读王山的诗集《时间的盐》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04 08:11

《时间的盐》是诗人王山的诗集,收录了70首诗作。诗集的主题涉及对母亲、童年、记忆及消逝之物的挽留与思考。作者王山试图通过诗歌挽留那些正在消逝的东西,例如母亲的微笑、初恋的悸动、童年的雪。

在王山的诗集《时间的盐》中,“盐”这个词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却不影响或妨碍如下这个基本事实的存在:“盐”是整部诗集的关键词。罗兰·巴特尔说起过:“即使一个词语可能只在整部作品里出现一次,但借助于一定数量的转换,可以确定其为具有结构功能的事实,它可以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在诗集《时间的盐》中,作为语词的“盐”正好具有罗兰·巴特尔指认过的那种特征:它既无处不在,又无时不在。

赋予纯白的盐以恰切之善的风姿

众所周知,盐在人类生活中看似不起眼,却没有任何人离得开它,上至皇帝和圣人,下至贫民和乞丐。世上最难吃的东西是没有放盐的红烧牛排。数千年来,盐一直是国家战略物资——一部《盐铁论》早有定论。时至今日也不例外。作为一种至关重要的调味品,盐有纯白的面相、晶莹剔透的身姿,和咸鲜口味恰堪匹配。但王山却有意这样写道:

我们都是时间的盐

随意洒落在人间

气候温凉

(王山:《时间的盐》)

这就不仅仅是我们食用的盐了。它是生命的隐喻,和时间联系在一起,被时间蒸馏、发酵、萃取。经过与时间相关的诸多程序后,盐才得以成为晶莹剔透之物。在这首诗中,盐就是我们。但这里面有两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可不察。第一,我们确实有如存在主义认为的那样,被随意抛掷在人间,也确实没有谁事先征求过我们的意见。第二,被随意抛掷的我们并不因被随意抛掷而注定自暴自弃、随波逐流,得像盐一样活得珍贵,尽可能品德纯白。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时间的萃取之物,被九蒸九曝才有人之形,才有如今这番品性。康德说,人是目的。列奥·施特劳斯说,人作为最高之物这个命题必定自然正确。汉语中有俗语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陈嘉映解说得很精辟:与崩相比,登才是目的,它指导、组织攀登的过程。崩无法成为目的,它只能是目的的瓦解。这就好比下棋,没有哪个棋手会奔着输棋(也就是崩)的目标而去。圣奥古斯汀站在原罪的立场,说得过于极端:“婴儿的纯洁不过是肢体的稚弱,而不是本心的无辜。”这和原始儒家对人性的信赖有着根本的差别。在原始儒家看来,君子之大道在止于至善。“至善”与其被认为是最好、最高的善,不如理解为最恰切的善。《时间的盐》赋予纯白的盐以恰切之善的风姿:它从不渴慕最高和最好。它向上攀登,丝毫不理会圣奥古斯汀的提醒或嘲讽。

关于盐,一位无名的诗人写下了很好的诗句,对盐做出了很好的理解:“很多事物,都具有/盐的本质/都把生活的/艰辛,和不幸/藏到了别人不易察觉的地方”(陈德根:《一粒盐》)在这位诗人看来,盐乃万物之魂。它来自时间的蒸馏、发酵、萃取,但它宽容了不幸和艰辛,有意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这位诗人的诗句和王山的诗句不仅恰相比照,而且彼此补充,互为犄角之势。好诗句自有知音存焉。

白云和白雪一样也是盐的辐射物

阿兰·维扬说,法语里的“盐”正是古代罗马公民用来命名“精神”时所使用的词汇。伊万·克里玛直接断定:盐比金子更重要,毕竟(金子)不是必需品。王山的诗集《时间的盐》下意识地围绕纯白之盐组建自身。例证几乎比比皆是。谓予不信?请看《空镜头》一诗是怎么吟诵的:“落雪时分/灵魂格外平静/纷纷扬扬/覆盖了隐秘的心事/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音/凸显万物的寂静。”雪是白色的,有如盐一样晶莹剔透,一尘不染。雪一向被中国人认作品德高洁的象征。雪没有雨那样张扬,不需要闪电和雷鸣压阵,它飘落大地时无声无息,安静甚至寂静,却没有丝毫落寞感。所以,有作家干脆以“雪落黄河静无声”作为小说的标题。落雪让“灵魂格外平静”,《空镜头》如是说。

关于“静”,身为新儒家的徐复观有过很别样的解释:“‘静’的第一要义是纯静。纯静便自然安静。”徐复观的洞见自有其来历。诗曰:“其告维何?笾豆静嘉。”(《诗·大雅·既醉》)在历来的注本里,“静嘉”都被训释为洁静美好。这就意味着:作为时间的盐,我们唯有通过上手,通过亲力亲为,达致内心的纯净。“静”必定是“争”来的。这和庸俗的拆字法无关,却与“登”直接有染,它意味着儒家的修身,佛家的修行。而唯有内心纯净,才有心静的状态和一颗静心。平静来自洁白的雪,或在象征的层面上等价于雪的洁白。《庄子》说得一针见血:“澡雪而精神。”在诗集《时间的盐》中,像雪一样洁净的事物俯拾即是,但尤其是,或首先必定是和必须是:“初心晶莹剔透。”(王山:《煤泥味威士忌》)“晶莹剔透”的“初心”是雪,是盐,更是安静之心。王山的同代诗人张曙光和王山的看法有些相左:“譬如你不能把雪/称作盐,反过来也是一样”(张曙光:《怎样为一首诗命名》)王山会问:为什么不可以将盐和雪等价相称呢?我们的观点是:从类比的角度看,从精神的层面观察,雪就是盐,盐就是雪。

维特根斯坦说得很悲观:你不能够建造云彩。这就是你梦想的未来决不会实现的原因。他的观点和兰陵笑笑生的看法比较一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在汉语俗语中,和“彩云易散”相对称、相对仗的是“覆水难收”。彩云之所以珍贵,不在于它的“彩”,而在于它的底色:白。恰如维特根斯坦所言,洁白确实是很难达致的目标,但它在颜色上具有很高、很强的普世性。这或许就是《荷马史诗》中不断出现“雪白的牛奶”“雪白的大麦”“雪白的帆篷”之类语句的根本原因。洁白的云在诗集《时间的盐》中,果然不出意外地适时现身了:

空气稀薄

是云化作天使

还是天使化作云

(王山:《永世》)

无论是“是云化作天使,还是天使化作云”,都不改变云的白和天使的白衣飘飘。一般说来,“空气稀薄”是高海拔导致的结果。谷川俊太郎的诗句来得如此丝滑,有如绸缎:“澄明的秋天高原/偷偷地向我抒情”(谷川俊太郎:《乡愁》,田原译)但《永世》暗示的,却是另一番境界:云的白和天使的白衣飘飘因高海拔显得格外打眼,而不仅仅倾向于偷偷地向王山抒情。抒情并非不重要,而是此时此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白居易:《白云泉》)在《时间的盐》自成一格的语境中,白云和白雪一样,也是盐的辐射物,同为精神洁净的象征。

白无时无刻不显露它的普适性

在盐的辐射下,“河流的前世一定是/变幻的云”(王山:《河流与流水地貌》)就这样,河流以其清澈、洁净的流水和云联系在一起,分有了云的特性,云的白。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在现代社会,被严重污染和猥亵的河流重返自己的本色,此乃“静”存乎于“争”的又一个版本,又一个例证。被高度污染和被严重猥亵,还不是河流遭遇的最坏状态。津巴布韦小说家丹布佐·马雷切拉对干涸的河流做出的描述,才更让人惊心动魄:“河流干涸,井泉枯竭,滴水难求。……凶猛厉烈的风,所到之处,遍地干涸,滴水不剩。”对于王山来说,更上层楼的吟诵在这里:“雨水的前身还是雨水/房子的前身还是房子/草地与溪流的前生/是一只蜜蜂/或一片汪洋”(王山:《一个人的拳击》)在原初状态(也就是王山喜欢说的“初心”状态),雨水没有丝毫瑕疵,它圆润、通透;草地注定完美,它青翠、脱离地心引力向上生长;溪流永远向前,直至汇入更大的水系,直至谦逊地让自己消失,就像乔治·巴塔耶说过的那样,“生命将消融于死亡,河流将消融于海洋,已知将消融于未知……”就更不消说完美的蜜蜂或汪洋。它们在盐的辐射下各有色泽,底色却依然是白——白无时无刻不显露它的普适性。

至善是顶点,是盈满的时刻,是修为的水晶、钻石、玛瑙状态。进入至善之境的人,已经无所谓外来的异样的眼光,他视外在的一切为无物,在《时间的盐》这本诗集中,盐的最高和最好的隐喻在这里,特别值得祝贺与令人欣慰:

粉色的花 白色的花

无论有目光注视与否

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

(王山:《这满树的是什么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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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敬文东

编辑/刘忠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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