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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横翠微图》 潘天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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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山文殊院观云图》 黄宾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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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馗图》 任颐 |
展览:韫玉初晖——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近现代绘画展
展期:展至2026年8月9日
地点: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韫玉初晖——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近现代绘画展”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前辈们的用心典藏。展览以任颐(字伯年)的《钟馗图》(1880年)为开端,至刘继卣的《三羊开泰》(1979年),将中国近现代绘画进行了一次概括性呈现。前者寓意驱邪镇宅、惩恶扬善;后者代表迎春启泰、吉祥亨通。从两幅作品的象征意义来看,颇具岁末年初吐故纳新的气象。这似乎正是展方想要表达的近一个世纪以来,艺术在中国发展的特点。
“六法”身影随处可见
不同于美术馆和博物馆,由学院收藏的艺术作品多用于支持教学研究。这让我想到中外学习和品鉴中国绘画必经之路的谢赫“六法”,即: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谢赫生于距今大约1500年前的南朝齐、梁时期,是具有丰富创作实践经验的画家和绘画理论家。
在展出的众多作品中,“六法”的身影随处可见。其中,黄宾虹和潘天寿两位大师的作品对“六法”的诠释尤为让人印象深刻。在《黄宾虹谈艺录》一书中,对“六法”内容进行过阐述。黄宾虹认为,古人画中精神的微妙,是因为深明“六法”之要意,但同时指出,如果拘泥于“六法”,就只剩下了临摹而意境不在。
潘天寿在这本书里为读者撰写了黄宾虹的生平介绍,内容同样涉及“六法”。两位大师的艺术生涯跨越了清代和近现代,通过“六法”这条主线来分析和理解他们的作品,我们不仅能看到大师个人风格的演进,更能理解中国绘画在面对现代性时自我调适的认知体系。陈传席先生在《明末怪杰陈洪绶的生涯及艺术》一书中认为,黄宾虹作品中的苍浑和大气磅礴是“道”的体现,中国绘画之道恰能反映时代精神。
黄宾虹与潘天寿的气韵生动
在第一单元《东南新韵》中,展方并置了黄宾虹的《松岳盟心图》《黄山文殊院观云图》和潘天寿创作于1933年的《松横翠微图》。
《松岳盟心图》是黄宾虹早期的作品,从中可以看到成立于明清之际的“新安画派”隐逸、深远的艺术风格。在前面提到的《谈艺录》中,黄宾虹是这样总结学画经过的:先摹元画,因为那时的用笔和用墨最佳;次摹明画,学的是结构平稳;再摹唐画,这样能够接近古代圣贤的境界;最后临摹宋画。关于临摹宋画,他写道:“拙笔所存旧作以法北宋为多,黝黑而繁……中国画仍当以元人为极则。唯明人太刚,清代太柔,皆因未从北宋筑基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了黄宾虹风格演变的缘由。
画上有题款:“青青云外山,炯炯松下石。顾此山中人,风神照松色。(松色)来襟袖,清风拂丝桐。悠然适天趣,宴坐心融融。宾虹黄朴存。”此题款的前四句来自元代诗人赵孟頫所作的五言绝句《题周秀才此山堂》,后四句来自《题周秀才此山堂·其二》,但与原诗略有出入。其中的“周秀才”指的是周权,元代中期隐士、诗人,号“此山”。这两首五言绝句表现的是元代文人对彼此斐然文采的赏识以及在隐逸情趣上的共鸣,正所谓“盟心”——缔结心盟。题款说明画意,从中可以看出黄宾虹对赵周二人之间趣味相投“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欣赏。
《黄山文殊院观云图》是黄宾虹临近生命终点时的作品。题款中写道:“黄山文殊院观云,九十一叟宾虹。”此幅作品墨气磅礴,浑厚华滋,与早期作品形成鲜明对比。画中有一条小径从下方蜿蜒通向中部的房舍,小径边上,可以看到主人和童子正在小憩。房舍之上,缥缈的云气通向群山,弥漫在画面的上方。云气中,可以隐约看到连绵的山峦。艺术家用笔墨和留白营造出的密林与小径、山林与房舍以及高山与云水,形成鲜明的虚实对比。
《近代山水大家——黄宾虹先生》一书中提及气脉贯通时有这样一个观点:气脉连贯不是通过将各个虚白处都连贯起来,而是“既要气脉连贯,又要取得龙飞蛇舞之形”。这就是为什么在《黄山文殊院观云图》的画面上,小径的中段会被侧向中心的古树所遮盖。关键词:经营位置。我想,没有比“龙飞蛇舞”更能体现气韵生动的了。画面从早期松和山的隐逸到晚年笔墨淋漓的龙飞蛇舞,是大师对所处周围环境变化的真切感悟。
潘天寿《松横翠微图》这幅作品中,松树那钢筋铁骨般的屹立姿态让人过目难忘。在2017年中国美术馆举办的“民族翰骨——潘天寿诞辰120周年纪念大展”中,展墙上曾写道:“他的笔墨是对于文人画末流轻秀促弱之风的反拨,是对汉魏碑刻所记录的远古雄风的追慕。”
画中题款:“皴钩应有刀金错,点抹诗浓云水间。泼墨岂曾徒草草,谁知难画米家山。品格气韵能在笔墨间成之,不能在笔墨间求之。”第一句中的“刀金错”,是中国绘画中的一个术语。故宫博物院官网上有这样的介绍:“《谈荟》载:‘南唐李后主善书,作颤笔摎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谓之金错刀。’北宋内府编纂的《宣和画谱》记:‘后主又用金错刀法作画,亦清爽不凡,另为一格法。后主金错刀书用一笔三过之法,晚年变而为画,故颤掣乃如书法。’”
在潘老的松树树干上,比如中间部分,我们能明显看到“一笔三过”技法:逆锋入纸起笔,通过藏锋积蓄笔势;提按转折间调整笔锋角度,形成顿挫筋骨;完成笔画后回锋收束,确保墨迹浑厚圆满。题款中的泼墨不是字面意思,它指向了王洽——这位生平不详的晚唐画家因擅长泼墨法而闻名于世,其名在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中记作“王默”。书中所记载奇闻有云:王默曾请求任职海中都巡,只为观看海中山水,其痴狂程度可见一斑。唐代朱景玄在《唐朝名画录》中将他列为“逸品”:“随其形状,为山为石,为云为水,应手随意,倏若造化。图出云霞,染成风雨,宛若神巧。俯视不见其墨污之迹。”
这时候,你可能要问,这是怎么做到的呢?答案正在潘老题款最后那句:“品格气韵能在笔墨间成之,不能在笔墨间求之。”换句话说,就是天成。
气韵是大自然之美
《黄宾虹谈艺录》中多次提到气韵生动,比如“画有笔、墨、章法三者,实处也;气韵生动,处于三者之中,虚处也”,又如“气韵生动本于自然,由力出,有力而后墨”等观点。潘天寿在《松横翠微图》题款写“品格气韵能在笔墨间成之”,在黄宾虹生平介绍中写道“‘实处易,虚处难’经营位置之奥窍”。那么,气韵和生动具体是什么?
韩刚著《谢赫“六法”义证》一书对我们把握“六法”颇有帮助。所谓义证,指通过文献或方言材料对词语含义进行佐证的解释手法。作者认为“气韵”二字,像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中的大美。“生动”,指向“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这句话的大意是说人天生具有平静无波的本性,但在与外界事物接触的过程中,会因为自身的需求和欲望而产生内心的波动和变化。在展出作品中的气韵生动,从大师的角度而言,是大自然的美,让他们产生了内心的波澜,比如说黄宾虹作品中山水的龙飞蛇舞,以及潘天寿作品中泼墨的宛若神巧。对于观画的人来说,气韵生动的静止画面,让我们的心在动,情飞扬。
如果“气韵”具有自然美品格、真美形态和壮美境界,那么“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就不会有与之相悖的表现。
此次展览中的女性和孩童形象颇多,这能让我们在人物画中看到“气韵生动”。展览在第一和第二单元中展出了多幅特定审美定式下古代仕女和孩童的形象;在“岭南新风”和“山河新貌”单元展出了蒋兆和、黄胄、周昌谷笔下的女性,以及刘文西和李可染画中的孩童。旧时代与新时代的人物画,是从类型化到人性化、从象征符号到有灵魂的个体的变化。从画面上看,是大美和心中对美好的向往。
一场书画展,可谓“怀珠韫玉”。中国艺术具有独特的美学体系和深厚的文化内涵,艺术之道,薪火相传。从大师的笔下得以看到时代变化的新动力。(姜莉芯)
图源/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编辑/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