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则植物人男子回应儿子呼唤、与儿子互动的视频在网上走红。视频中的主人公是河南省见义勇为英雄赵进前。
2019年,他爬上6米高的废旧厂房房顶救3岁幼童,从房顶上掉下来受伤成植物人。三年以来,其妻子宋美不离不弃、悉心照顾,如今,赵进前已经恢复意识,当儿子叫爸爸的时候,他可以回应儿子的呼唤,还能牵起妻子的手亲吻。
11月2日,北京青年报记者对话宋美。她说,在照顾丈夫一年八个月时,有一天晚上她发现有人给她盖被子,扭头发现竟是丈夫赵进前,“他的每一次进步都能让我感受到无限的力量和希望,就算再累,看到他有好转,我所有疲惫感都没了。”
爬上6米高废旧厂房房顶救3岁幼童 由于坍塌摔下受伤
北青报:请您讲述一下当年您丈夫救人的经过。
宋美:当时是2019年10月13日上午8点左右,赵进前来给我送小儿子墨墨。我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约3岁的小孩在6米多高的废旧厂房房顶上,那个厂房已经四五十年没有修缮过,房顶十分脆弱,小孩的一只脚卡进破洞内无法抽出,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我大声呼喊“这是谁家的孩子”,但没有等到回应,我就想赶紧过去救援,但中途被一个栏杆拦住,没能翻过去。
等我再一抬头,赵进前已经把墨墨放在地上,爬上了房顶。因为他是一名高空作业者,比较熟悉高空环境又有很强的安全意识,试探了脚底房顶的安全性后,才把孩子从房顶的破洞中抱出来。没承想在返回时,孩子在他怀中挣扎,房顶一时无法承重坍塌了。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像做梦一样,一眨眼两人就消失在我眼前。我当时就担心孩子会受伤,拨打120急救电话时也只说有一个孩子受伤,没有想到他会伤成那样。
围观的群众把厂房窗户撬开,有几个人先跳进去,很快,孩子被他们递出来。他们说当时孩子被进前护着头,保护得很好。孩子母亲当时抱着孩子就离开了。等我进入到厂房才发现进前躺在地上的木板上,周围散落着铁块、木板、铁钉,地上全都是血,他整个后脑勺的头发都被刮掉了,衣服皮鞋也散在周围。他当时已经休克了。
术后成植物人曾被判断不会醒来 妻子不离不弃照顾
北青报:抢救时是什么情况?
宋美:上了救护车后,医生跟我说要一直喊他,不要让他睡觉。他两只手都死死抓着我,额头不停地冒汗,身下蓝色的布被汗液完全浸透变了颜色,还在往下滴水。在医院做完CT后出来,他突然睁开眼睛,用力抓着我问被救的孩子有没有事,我刚一说完“没事”,他的手就松开了,两只手都耷拉下去了。
他被推进手术室降颅压,被推出来时,我看到他剃成了光头,当时还在想,他这么爱美的人醒过来怎么能接受得了自己被剃了头发呢?医生告诉我,进前的情况不容乐观,做手术的过程中很有可能随时死亡。我当时就对医生说,有一线希望都要抢救,绝对不能放弃。在这之后便是8个小时的漫长手术,中途我还签了一次病危通知书。我抱着墨墨在手术室外等了一夜,一直盯着门,希望有一刻他能突然叫我一声“宋美”。
北青报:后续的治疗顺利吗?
宋美:术后,医生诊断他是重度开放性颅脑损伤、大部分脑死亡、脑干脑室受损、肺部损伤、肋骨颈椎多处骨折。随后,他被送进ICU病房。我带着儿子在病房外守了三天三夜,在这三天里,已经数不清具体签了多少份医院的知情告知书。
在事发后第26天,进前度过了危险期。但这个时候医生告诉我,他活不过三个月。我当时想着,他活一天就是赚一天,我们一家人可以最后团聚一下,留下最美好的回忆,在征得医生同意后就把他转入普通病房治疗。
我觉得在ICU里的日子不是最艰难的,后续不断的康复和治疗才是最艰难的。我们需要每两个小时给他翻一次身,一个半小时喂一次水、量一次体温,一直盯着心电图和呼吸机。因为术后并发症,他从手术结束后就一直发着高烧,我们在他身下铺冰毯,只要我在那里就会半个小时给他用温水擦身体降温。
三个月一过,我还特别开心地去找医生说,“你看我们活过三个月了!”但医生告诉我,他还能坚持多久谁也不知道,后续的并发症随时可能会出现,成了植物人可能不会醒过来了。
妻子四处求医花完钱曾住桥洞 陌生人出路费助其回家
北青报:在丈夫治疗的过程中,您有没有遇到过特别艰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
宋美:在他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后,我就带着墨墨和他的病例资料四处求医,但是收到的回应都是他不会再醒过来了。还记得有一次我去外地求医,看完医生,我口袋里的钱都花完了,天也黑了。人生地不熟,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在一个桥洞下哭了一夜。
后来,我擦干眼泪心想,这就是谷底了,再糟糕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呢,以后的路无论再怎么走都是向上了。
第二天早上,一位打扫卫生的阿姨把我叫醒,询问了我的情况。跟她说了我们家的情况后,她拿出了300元让我当路费回家。那个时候觉得连一个陌生人都会这样帮助我,为什么我不能继续坚持呢?
因为婆家人不认同我这样的坚持,在刚开始很少帮助我照顾他。多重压力让我几乎崩溃,甚至一度想要抱着孩子跳楼。后来有一个热心的姐姐劝我,“如果你真的寻了短见,那你就对不起社会上那么多关心你、帮助过你的人,我们的帮助就没有意义了。”这一番话把我拉了回来。
北青报:后来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宋美:因为白天要做康复,我就带着孩子中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两点半之间去摆地摊,卖除油剂、羽绒服。此外,我从事绘画教育二十多年,晚上回家后就给别人画肖像、国画,周六日会去外面兼职做防水、保洁这些工作。反正只要能挣钱的我就干,只要有希望我们就坚持。
我每天休息都不足三个小时,甚至感觉干活会比睡觉更舒服,一躺下后背就特别疼。但是我这样赚到的钱也只够承担进前治疗费用很小的一部分,如果没有社会上大家的爱心捐款与政府相关部门的支持,就算我再强大也不可能撑到现在。在救人后,进前获得“河南省见义勇为英雄”“全国见义勇为模范”等荣誉称号,还获得了奖金,这也为进前的治疗提供了很大的支持,而我两个孩子的学费相关部门也减免了。
丈夫受伤两年后恢复意识 妻子:看到他有进步 所有的疲惫感都没了
北青报:什么时候您丈夫出现了好转?
宋美:我感觉这三年来,医院就像是我们的家一样,有些病人甚至还以为我是护士长、康复师。通过不断的康复治疗,我已经熟悉了丈夫一些简单的例如肢体按摩、推拿这种康复动作,也会在康复治疗后再给丈夫做一次。
在出事后一年八个月时,他出现了微意识,能够进行简单的自主运动。有一天晚上我给他做完简单的护理后,躺在他身边睡着了,突然发现有人给我盖被子,刚开始还以为是儿子,扭头发现竟是他!我激动得叫醒儿子,跟他说爸爸醒了!
从这以后,我们让他伸个一,他会举起手伸一,给他按摩感受到疼痛时,他会推我,不让按。出事后两年,他恢复了意识,能够听懂简单的指令并作出反馈。他的每一次进步都能让我感受到无限的力量和希望,就算我再累,看到进前有好转,所有的疲惫感都没了。
北青报:你们的事受到很多人的关注和关心,也有人伸出援手,对此你怎么看。
宋美:大家赚钱都不容易,也不欠我们什么,我们也不能为社会做些什么,突然感觉自己就变成了社会的负担。在丈夫出事之前,我们会经常做一些公益志愿服务,比如去孤儿院、敬老院、福利院,还会资助大学生,每年高考的时候也会为孩子们提供吃饭的地方、给他们送水。原来我们可以帮助别人,现在被帮助,这样的转变我有点不适应。
一个人救一个人可能会很难,但是一群人救一个人,那根本就不是事儿。如今我们欠社会和国家的太多了,我现在就希望如果有一天丈夫能够回归家庭,恢复到生活可以自理,我就努力赚钱,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把我们接收到的爱延续下去。
实习生 姬晨媛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戴幼卿
编辑/王朝
校对/董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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