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太阳，星辰，大地与我们：中国史前陶器艺术特展

展期：展至2027年1月3日

地点：木木美术馆

当“神游”古代系列特展迎来第二期，木木美术馆将目光从三至九世纪的陶瓷，向前推至约公元前一万年以来的中国大地。展览以“太阳，星辰，大地与我们”为题，以“Prelude”（前奏）为英文标题，试图在文字尚未形成体系的时代，寻找中华文明漫长形成过程中的早期声部。

仰韶文化 庙底沟类型 彩绘陶盆

大汶口文化 镂空纹高足豆

夏家店下层文化 彩绘陶罐

大汶口文化 镂空口白陶鬶

马家窑文化 彩绘陶足形器

无文字的“史前”并非空白

在考古学中，“史前”与“历史”以文字的有无为界；本次展览选择以“史前”为题，而非“新石器时代”，正是有意跨越以技术为核心的单一分期——所呈现的陶器不仅涵盖仰韶、马家窑、龙山、大汶口、良渚等新石器时代文化，也延伸至夏家店下层、寺洼、二里头等已迈入青铜时代初期的文化，它们的陶器仍延续着新石器时代的工艺与审美，却在器型、纹饰与功能上悄然变化。

正如策展人所言：“序曲不是正篇开始以前的空白，而是主题第一次出现、彼此呼应的时刻。”在这个意义上，史前并非“尚未完成的前史”，而是一个本身已经丰富、多元、充满创造力的世界。180余件陶、石、骨、蚌、玉等材质的作品，徐徐展开了一幅中国古代器物图卷，也让我们得以重新凝视那些抟土为器的先民，与今天的我们之间那条未曾断裂的观看与想象之路。

展览的叙事：天地与我们

展览围绕“太阳”“星辰”“大地”“我们”四个关键词展开，这并非简单的分类，而是一种理解史前文明的路径。

“太阳”指向时间、天空，以及先民对更高存在与秩序的观察与追求。太阳日复一日升起，规定季节、播种与收获的节律，却不可抵达。展览中那些带有放射纹、旋转纹、鸟形钮的陶器，正是先民试图接近那个更高、更辽阔世界的物化表达。

“星辰”指向文明的多元与交汇。考古学家苏秉琦曾以“满天星斗”形容中国史前文化的格局：星辰各自发光，却共同存在于同一片天空之下。来自仰韶、马家窑、龙山、大汶口、良渚、小河沿、齐家、石峁等不同文化的陶器并置呈现，恰恰印证了这种“多元一体”的文明格局。

“大地”是生活、材料与创造的根基。大地不仅提供陶土，也保存石、骨、蚌、玉以及无数考古遗迹。泥土、水与火相遇，诞生了人类最早的人工材料之一；一件陶器，也因此成为人与自然共同完成的创造。那些朴素的炊煮器、盛储器，正是这种“共同创造”的最佳注脚。

“我们”则回到创造器物的人本身。在宏大的文明起源叙事之前，首先存在的是具体的人：出生、成长、劳动、抚育后代，观察动物与天空，也通过图像、音乐与仪式表达自己。展览中那些没有清晰面孔的史前人像——合抱陶塑人像、双面人形陶塑、蚌雕人形饰片——给了今天的“我们”一种简单的启发：在不断追问“我们有什么不同”之前，更应该记得“我们为什么相同”。

陶器：文明序曲的见证者

陶器或许是最接近远古生活的遗存之一。它们曾被创造、被使用，也曾承载人们对天地与生命的想象。此次展览以陶器为核心，辅以石、骨、蚌、玉等材质，全面呈现了史前中国的物质文化与精神世界。

展览中最早的一件展品是贾湖文化的骨笛，距今约7000—5800年。这件由鹤类尺骨制成的乐器，至今仍可吹奏出完整的七声音阶，让我们看到，在文字尚未诞生的时代，先民已经用声音表达情感、组织仪式。骨笛被放置在乐谱《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之上，这种跨越时空的并置，本身就是一种诗意的对话——音乐，是人类最古老的梦想之一，也是连接史前与今天的桥梁。

仰韶文化的彩陶盆、马家窑文化的彩绘双耳陶瓶、大汶口文化的白陶三足盉、龙山文化的蛋壳陶高柄杯……这些器物不仅展示了史前陶器在技术上的演进，更揭示了审美与信仰的变迁。

展览中出现的特殊器形，是理解史前社会的一把钥匙：鬶（guī）三足有柄有喙，常作鸟形，是东夷鸟图腾的物证；盉（hé）有管状流、袋状足，用于温酒或盛酒；鬲（lì）三袋状空心足，可增大受热面积；尖底瓶小口长腹尖底，学界确认其核心功能为酿酒器；豆为高足盘，圈足多镂孔，是重要礼器；觚（gū）喇叭口、细腰、高圈足，常与盉、爵构成酒器组合；龟甲器则多与龟灵崇拜、占卜相关。

尤其是龙山文化的蛋壳陶高柄杯，器壁仅约0.2—0.5毫米，重量只有几十克，采用快轮拉坯与车制技术成型，被世界考古界赞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展板中提出的问题发人深省：“有没有可能极致的薄就是为了注定的破碎。破碎，或许也是一种过程。”这种对极致的追求，已经超越了实用功能，进入了纯粹的艺术表达领域。

而马家窑文化的彩绘人首钮带鋬（pàn，提手）陶杯，则将人像与器物巧妙结合，既是实用器，也是艺术品，反映了史前人对自身存在的自觉意识。

鸟、动物与太阳：史前人的精神世界

鸟或许是被史前人们凝视最多的动物，因为飞翔，是人类最古老的梦想之一。在海岱地区，先民们把容器做成鸟仰颈待飞的样子，可能是为了攫取飞翔的能力，抑或是掌握太阳运行的权力。他们一定知道哪怕使用这样的容器，也无法获得鸟的能力，但他们依旧不倦地制作、传播，因为他们欣赏鸟的姿态，认可自己对鸟的观察和再现的创造力，这正是艺术开始发生的地方。我们无法真正拥有飞翔，却可以创造飞翔的样子。艺术不是对现实的简单模仿，而是对理想的投射与对能力的想象。

“动物”展板则指出，史前人与动物的关系带有一种矛盾的“双重性”——被崇拜，也被驯养；既是猎物，也是伙伴。这一切产生于一个人与动物仍然共享生活、彼此依存的世界。理解动物，也是在重新理解人应该如何把自己放在自然之中。

“太阳”展板则更进一步，将太阳视为“人类始终仰望的那些高于日常、难以抵达，却不断引发想象与追问的存在”。太阳极其“守信”，日复一日升起、落下，以稳定而可预期的方式划分昼夜和四季。对于面对大量未知的史前人来说，太阳或许正是他们最早能够反复确认的一种秩序。未知、遥远和不可抵达，并没有让人停止追问，反而成为想象和创造的起点。

史前与今天：一条延续的观看之路

展览的最后一章“我们”，将目光从宏大的文明叙事收回到具体的人本身。展板写道：“还记得小时候画画，随手画出的人，大概都是一个模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四肢和躯干不成比例，很难分出你我他。然而长大后，却越来越努力地把‘我’和‘别人’区分开来。”史前人做的人像身体常被简化，某些部分又被特别强调，这未必是因为做不好，而是相比“他是谁”，他们可能更关心构成人的基础要素是什么。这种对“人”的理解，与现代社会强调个体独立、边界清晰的观念形成了鲜明对比。

从这个意义上说，史前陶器不仅是文明的序曲，也是人类自我认知的序曲。我们凝视这些来自数千年前的器物，也是在凝视一种从未真正消失的创造本能——观察世界、赋予形状、寄托愿望。

在器物中看见自己

器物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形，更在于其无。史前陶器不仅是盛放食物、水与酒的容器，更是盛放信仰、审美与情感的容器。

这场特展让陶器成为进入史前世界的入口。太阳、星辰、大地与我们不再只是章节标题，而共同构成一个彼此映照的精神宇宙；陶器则是其中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见证者。

当我们在展厅中驻足，凝视那些来自数千年前的器物时，我们不仅是在观看历史，更是在与先民对话。那些没有清晰面孔的“我们”，那些仰颈待飞的鸟，那日复一日升起的太阳，都在提醒我们：在追问“我们有什么不同”之前，更应该记得“我们为什么相同”。如果“大同”仍然值得追求，它或许是在发现不同之后，依然愿意把更多的人放进“我们”之中。

这，或许就是这场展览最珍贵的启示。

图源/木木美术馆

文/辛言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