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来，关于东北虎进村、雪豹咬伤游客等新闻的报道，使大众的目光逐渐汇聚到大型猫科动物与人类的生存边界上。在老虎成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与人类生活渐行渐远的现代，我们如何理解人与虎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以及这背后的自然生态变迁？荷兰历史学家彼得·布姆加德重返17世纪的马来世界，从环境史与人类学的角度，全面审视老虎的历史，展现其与人类扑朔迷离的关系。这部研究大型猫科动物一定无法跳过的著作——《荒野有虎》首次引入中文世界，近日由光启书局出版。
一、老虎：是敌是友？
1600—1950年间，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新加坡和南太平洋岛国，曾有这样一段时期：老虎漫山遍野，与人类杂然并居。老虎的密度如此之高，以至于人们行走在山林小道，耕种于田间地头，甚至在自家屋宇内休憩，都难逃老虎的突然造访。这在今天尤难想象——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科技与文明的发展，使得大型凶猛动物被彻底隔绝在野外或动物园中，远离大多数人的视线。如今，老虎被描述为人畜无害的生物，只有在受到挑衅时，才会攻击人类。隔着一层保护的屏障，我们安然将“可爱萌宠”这一称号放在幼虎的头上。然而，回到那个普通人频繁与猛虎相遇的时代，他们具体遭遇了什么？是被残忍猎捕，还是被亲切保护？过往的一切，又如何塑造了今天的人对老虎的诸般想象？
布姆加德在《荒野有虎》中，首先厘清了有关老虎栖息地的误区：未被破坏的大片原始森林，比如赤道附近那些典型的热带雨林，实际对老虎并没有太多吸引力。因为在昔日森林茂密的热带地区，生活在地面上的草食和杂食动物相当稀缺。而老虎最钟爱的动物，野猪和鹿，经常出没于群落交错区，尤其是与耕地相邻的森林边缘，因为这里有它们喜欢进食的农作物。间接作用之下，老虎成为“人类文明的追随者”，它对破坏农作物的野猪的捕杀，一定程度上对人类有所裨益。另外，作者还提到，爪哇岛上的资料明确显示，当时有所谓的“村庄之虎”。它们固定生活在某个村庄附近，由村民定期上供，作为回报，该虎对村民施以保护，甚至还会驱赶其他外来的老虎。这一奇特的现象为人虎关系增加了更多可能性。
然而，在友好的反面，老虎作为残忍血腥的荒野暴君，对人类社会构成永久性的威胁，却是更加普遍的事实。游荡的食人虎在不同岛屿上犯下的暴行，促使各个族群发展出截然不同的反应模式。
二、崇拜与恐惧：信仰的血色洗礼
自远古图腾时代起，老虎便是人类崇拜的对象。在马来世界，这种信仰出现了几类变形，最终汇聚为“萨满-祖先-灵魂-老虎”的复合体。马来原住民相信，一部分带有精神力量的人，如巫医、祭司等，在死后将附身于老虎；更多印尼人坚定不移地认为，祖先逝世后，其魂魄转世变成了老虎。在膜拜与畏惧的双重威压下，老虎的一切行动都有了新的阐释空间，并在不同氏族间播下根深蒂固的禁忌。
作者分析数据后发现，比起爪哇人，苏门答腊人更不愿意猎杀老虎。因为在后者的观念中，老虎带有绝对的神圣性，且刀枪不入。作为祖先的转世，老虎占据着道德的高地，可以不必为罪行负责；而一旦鲁莽杀死老虎，其亲属可能会为它报仇。19世纪初，英国人约翰·纽博尔德这样说道：“半岛的马来人对于杀死老虎有一种源自迷信的厌恶心理，因为在许多情况下，老虎被认为是承载已故人类灵魂的容器，除非老虎率先发动攻击，比如掠走一个人或他们的几头牛，否则不可能说服马来人去捕杀老虎。”
为什么身处相似的禁忌之下，爪哇岛上的老虎被杀比例却高于其他？作者的回答是，爪哇岛上有强大的内陆国家马塔兰以及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他们对猎虎一事有着独特的看法。
三、从刺虎仪式看国家转型与老虎的消失
布姆加德作为研究东南亚历史的专家，对马来世界有着总览性的把握，他从动物史的视角深入，以老虎的境遇为主线，抽丝剥茧般为近代东南亚殖民史打开了一扇新的观察窗口。
书中对猎虎行动的叙述，集中展示了前近代与近代的观念之变、马来当地人与荷兰殖民者的较量，带给我们众多启发。由于虎害对民众的威胁日趋扩大，无论是荷兰殖民政府还是本地政府，都将猎虎当作巩固统治的一种手段。在殖民者到来之前，本地王朝沿袭着传统的“刺虎仪式”，以此象征宇宙和社会的秩序、生存和死亡，并将国王尊奉为文明之主，对老虎这个荒野之王形成决定性的压制；而在殖民者到来之后，西方官员四处推广的“虎牛斗”则发展出另一套内涵，老虎摇身一变成了欧洲人的象征，代表着混乱、外来入侵、野性和邪恶，而纯朴的水牛则代表着农业、文明和善良，是爪哇人的绝佳象征。早期的王室宫廷内部传统至此完成嬗变，在老虎身上加入了新的国族对抗内涵。而殖民政府发布的“赏金令”，使背负着祖先信仰的马来人找到了一个摆脱禁忌的缺口，成功将捕虎的罪恶感转嫁到了政府身上。此外，狩猎在近代欧洲被推崇为“男性运动的典范”“一种优良的生活方式”，虎豹密布的马来世界因此成为欧洲猎人的天堂，火器的更新迭代更是加剧了老虎的灭绝。
如今，老虎虽已变得稀少，但它的偶然现身，仍能在人类社群中掀起轩然大波，而种种现象显示出人对老虎的认知与想象存在一定的偏差。布姆加德对百年前人虎共存时代的剖析，为我们维护人与动物的边界，理解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和野生动物的影响，提供了宝贵的参照。书中对老虎的文化和社会意义的探讨，亦为理解近代历史的变迁提供了深刻的洞见。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韩世容
编辑/贺梦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