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诗与真:劳作成诗,花开见己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2-04 08:36


《劳作与花开》是卢文丽的全新诗集,她从劳作日常、山间风物、古典诗歌名篇、人的生存状态与内心的反省等角度成诗,去捕捉人在四季流转中的定格,葆有清丽的质感和音乐的动感。

诗歌实为一种生命的炼金术,一切皆不拒,一切亦不迎,它秉心自守,唯向诗神献上自己曼妙的诗行,凝香成珀,封存于人类的语言实体之中。真正的诗人,她并非诞生于温室的净土,而是如倔强的草木,从生存的岩隙中破土而出;同时,她漫游于大地,是诚实的劳作者,亦是诗道上永恒的跋涉人。一路的悲欢、困顿与光亮,皆非徒然虚空,而是诗意得以萌发的深厚土壤。

其中之最关键处,是诗人借由她的诗心与诗艺,获得了一种点石成金之能耐,此中妙境,颇似中国的禅家之禅境——“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或如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所云“无论你是谁/我都不会回避你……/我在广大的世界里面呼吸/东边和西边属于我/北边和南边属于我”,试想,这是怎样一种风姿洒然、真醇明媚的生命啊!在《大路之歌》的开篇,惠特曼将它如是表达——“我轻松愉快地走上大路,我健康,我自由,整个世界展开在我的面前。”

在四季流转中的情味以诗艺定格

自小就生活在西湖之湄的诗人卢文丽诗心自运,独造灵境,她喜欢从劳作日常、山间风物、古典名篇,以及人类的生存与内心的醒觉等角度化物成诗,捕捉人在四季流转中的一切情味以诗艺定格,使之葆有了一份清丽的质感和乐句的妙音,浣尘生辉,织锦入梦,形成最新的一部诗集《劳作与花开》。卢文丽以无限的热情与爱恋,将生活所加之于她的一切——无论甘苦咸淡——悉数接纳、沉淀,并转化为她诗的文字。就此,她曾在《落雪天应该把话说白》中一言道破:

“落雪天应该把话说白

像说出水面冻结的涟漪

梦中饲养的尖叫

说出眼中的钉

肉中的刺

生命中的石头与稗草

说出衰老与死亡

那些雪花一样扑面而来的

与之搏斗的微小事物……”

是的,生命中的经验常常是负面的,幸好人间有冥思的冬日与冬日的雪天,“在漫长寂静中形成的深渊/得用半个地球的雪去填”,诗人将生命中冻结的涟漪、肉中之刺、石头与稗草一一摊开于雪野之上,直面疼痛、衰老与死亡,用白雪使之圆满。整首诗完成了一场从生命的袒露、搏斗到慈悲充盈的修行,全诗以“雪”与“白”这双重意象展开,“落雪天”作为存在之镜像,照见了世界的真实;“把话说白”则道出了精神的坦诚,白雪贯穿始终,既是诗之媒介,亦是“此刻”终于“雪落江南”得到“十方护佑”的觉醒。

诗人最深邃的劳作便是 辨认并守护发光的心灵

诗集的名字叫做“劳作与花开”,这是我喜欢的书名,因为我喜欢劳作,更喜欢花开。

诗人之真醇,其劳作的过程本身,即意味着将世界的粗粝矿石淬炼为精神黄金的技艺,更为珍贵的是,经由生命之火锻造而成并赋予鲜活诗意的种子,它一旦被唤醒,整个生命便有了春高花暖的可能,由诗心缔结的树种播撒于人们的心田。

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诗歌路上的跋涉者,往往也是大地之上的漫游者,那位觉醒年代的小说家凯鲁亚克说,“惠特曼认为,世界就是一场漫游者的约会,这些漫游者背着行囊,就像是一群达摩流浪者”。在路上、在自然中、在劳作与冥想中寻找真理的灵魂;确实,世界始终属于这样的漫游者,是他们的相会与相知,是他们的离别与思念,也由他们而构建出了世界最深沉隽永的况味。这诗集里面就有一首重要的诗篇《荒野与玫瑰》,共十五个诗章,写给西北著名的诗人昌耀先生。

我时常感动于卢文丽和昌耀先生之间的忘年交情,他们一南一北,在上世纪90年代起,书信往来,纯粹而美好,“那个于大水中抱柱之人/一定是诗人”,于今天,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前尘旧事了。这两位有情有义的诗人,他们珍惜世间的美好情谊,鸿雁往来,有一份别样的深情和温暖蕴蓄其中,那超越于文字之上的澄明心地,轻盈地跃出了整个时代,读来令人十分动容,其第九诗章叫做《写信的人走了》:

“写信的人走了,越走越远了。

写信的人走了,风越刮越大了。

写信的人走了,剩下一贫如洗的夜。

写信的人走了,一个诗歌的时代就此终结。

…… ……

不曾见过青海湖的人,

不配谈论天鹅;

不曾在雨夜修书的人,

不配谈论友谊。

写信的人走了,

世界越来越寂寞,

谁曾在那个年代写过信,

此后无需再写。”

这首诗里有一种腔调我们也许是熟悉的,它属于里尔克式的峻烈,但诗的心灵属于卢文丽,属于诗人结下来的人世情谊。当我们读罢卢文丽与昌耀先生的那段横跨南北的诗歌心路,确有一种生命之温热与敬意在心头荡漾,我们细细品读这十五个精美的诗章,两颗纯粹的诗魂之间,确实有一道灵光交汇的泉眼。诗,终归是心与心的相遇才好;而诗人最深邃的劳作之一,便是于茫茫的人海之中,辨认并守护一颗颗发光的心灵,于是,人世的生活,再也不是孤立的岛屿。

在“说出”与“留白”之间安置最精准的意象

就诗歌的艺术而言,卢文丽自有诗人之禀赋,她已经触及到了诗歌语言中一种精微的平衡术——如何在“说出”与“留白”之间,安置最精准的意象,并保持生活与经验的完整性。于是,我们就会发现她诗歌的妙谛所系,有时候开门见山,如大地上的排箫;有时候却是一道半开的门,让人不知觉中被带入真正的春天里面,“世界掀开新篇章”;有时候,又是门窗紧闭,万物低垂,有着生命披覆着夜色的沉默。至于诗歌之妙,既在“语断意连”,在那未尽之言所引发的“弦外之音”,亦在那言无不尽的广阔天地所回荡的“世界涛声”。这部诗集里面就有不少这样精美的诗,她们品质迥异,却皆能诗意盎然,譬如《春夜修书》《西西弗斯》《我得对春天的到来有所准备》,以及《东山再起》《现在让我们谈谈爱情》与《富春山居图》等。

这便归结到一个诗学的精神,即诗的锤炼,不仅是为了寻找最好的语词,更是要守护经验的本真,就此,诗人还得有一份绝对的信仰,即相信阅读者的心灵之共感的能力,从而开启出一个更加富饶丰盛的创造性理解之空间,让诗贴近那无言的真实与存在。

跟诗人卢文丽一样,生于六七十年代的人,有时运有悲叹,亦有太多未竟的人生课程在催促与等待,更有着不安的心跳与使命,尤其是选择做一位诗人。

细读这部《劳作与花开》,最深切的感受是,她不是在“写诗”,而是诗歌在写她,她将整个生命的原野,交给诗歌来耕耘与谋划,故而她的劳作本身,就是最诚恳的诗行。尤其读到该诗集中后面的内容,已经与开始篇章中致力于自然、人生的歌唱不同,那书写人世的孤独、魔咒乃至愤怒的诗行,竟有一种灼热而凌厉的力度,譬如《女武神》里面的书写:

“母亲,为何你从不向人诉说,

那些疼痛与暗夜,

沉默如大海上的水手?

母亲,

为何你不去指认,

那些投石者、造口业者,

反而将他们一一宽恕?

母亲,我听见你这

伴随风暴、迷雾和狼嚎,

在空中奔驰的女人淡淡地说——

因为我高傲的灵魂不容许,

因为我是女武神。”

这里就有一种秋冬的肃杀之气。诗人的笔触已然触到了存在界最核心的泉眼——那里涌现出来的,即是最为真挚、未经雕饰的生命本身——生命自身即是一个完满自足的世界,无需伪饰,它如此朴素,又如此盛大,如同女武神的庄严宣示,印证了一个本真诗人的存在,往往也意味着对所有暗夜的蔑视,所有虚荣的质询。(闻中

编辑/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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