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庚戴家祥与孙诒让遗著——从陈寅恪旧藏《古籀馀论》说起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9-02 10:10

新获孙诒让《古籀(zhòu)馀论》,燕京大学一九二九年刊,木刻本,两册,上有“奉贻孙氏遗著二种,寅恪先生斠(jiào)正,燕大国学研究所”毛笔题字,乃容庚手迹。书根题有书名,为蝇头小楷,疑是陈寅恪墨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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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复容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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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家祥致容庚信

从王国维处得抄本

《古籀馀论》是孙诒让古文字研究方面的著作,考释吴式芬《攈(jùn)古录金文》所收彝器铭辞,凡一百零五篇,于一九〇三年六月撰成。生前未曾付梓,迟至二十六年后才由燕京大学印行。卷前有孙氏《后叙》,谓前著《古籀拾遗》,对薛尚功、阮元、吴荣光三家书略有补正。而读《攈古录金文》之后,又有补正自己旧说中所疏谬者,录为二卷。卷尾则有容庚作于一九二九年八月的《跋》,称三年前王国维“出以见示,命胥录副”,因篆字多缺,他校补了五百多字,后戴家祥见到《古籀馀论》稿本,补缺千余字。为了与《攈古录金文》卷次相呼应,容庚改二卷为三卷。

阅读《容庚北平日记》《容庚友朋尺牍》等,可以更详细地知晓《古籀馀论》出版的经过。

《容庚北平日记》中,《古籀馀论》初次见于一九二六年收支一览表,十二月二十五日支出“抄《古籀馀论》”四元。是年十二月日记虽缺,但他从王国维处得抄本之时日,大体可定,与《跋》所提“三年前”吻合。容庚校毕抄本则有明确记录,在一九二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王国维素重孙诒让古文字之学,曾言有清一代治此学者,“近惟孙氏颇守矩矱”。孙诒让撰《契文举例》成,将原稿寄呈端方。端方罹难后散出,幸被王国维于一九一六年冬从上海书肆购得。王国维说:“此书虽谬误居十之八九,然筚路椎轮,不得不推此矣。”并请罗振玉刊入《吉石庵丛书》中,世人始知这部系统认识甲骨文的开山之作。而这本《古籀馀论》,是戴家祥在玉海楼观书时请人所录副本。一九二六年,他考上清华国学院,师从王国维,便以此书作为见面礼。王国维让容庚抄录《古籀馀论》,不仅因为容庚精通古文字,供他研究参考,更是希望他有机会出版此书,以嘉惠学林。遗憾的是,《古籀馀论》印成之时,王国维自沉于昆明湖已逾两年。故容庚之《跋》以“深惜王先生墓有宿草,不及见也。悲夫!”作结。

本想请陈寅恪主持刊刻

彼时,容庚已受聘为燕京大学襄教授。不久,担任《燕京学报》编辑委员会主任,并破格晋升为教授。一九二八年,在“整理国故”浪潮的推动下,一度负责哈佛燕京学社具体事务的刘廷芳欲模仿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成立了国学研究所。该所于当年十二月发出《征求名著稿本通告》,“凡关于阐扬国学之著作,已有定稿,而未经刊行者,经本所审查合格,皆可代为刊行”。这为《古籀馀论》的出版提供了契机。

容庚本想请陈寅恪主持刊刻《古籀馀论》,托赵万里代为咨询,但陈寅恪复函以“近况极窘,无力刻书,又校对奇字亦无能为役”为由拒绝了容庚的请求。同时,陈寅恪提醒容庚:“若公能刊行,天下最善之事莫过于是,惟须得孙氏许允后方可从事,不然恐有轇轕(jiāo gé)也。”

因此,容庚请戴家祥征求孙氏后人的意见。戴家祥欣然答应,并赠以孙诒让另一未刊著作《尚书骈枝》抄本。容庚即安排《古籀馀论》《尚书骈枝》两书一并由燕京大学国学所出版。《古籀馀论》由他自己负责校对,《尚书骈枝》则请张寿林负责校对。

这里讲个插曲,虽然陈寅恪无意主持《古籀馀论》的刊刻,但赵万里却有此念,他致信容庚,问“《古籀馀论》已付梓未?兄如少暇,弟愿亦代为兄任校字之役,何如?”《赵万里先生年谱长编》将此信及上述陈寅恪复容庚函均系于一九二六年,应该是有误的。据容庚的《古籀馀论跋》,他献两书稿在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成立那年的冬天,故赵万里的信应写于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二日,而陈寅恪的信写于一九二八年底或一九二九年初。当然,容庚请人抄录《古籀馀论》后可能即有出版之意,那么陈、赵之信写于一九二七年。另外,三联书店版《陈寅恪集·书信集》将信中孙氏后人注为孙莘农似乎也不太准确。孙莘农是孙诒让之侄,得一孙诒让《名原》佚名校本,后赠给戴家祥。戴家祥在上面又过录了马衡等人的校本,曾存陈寅恪处。或因此缘,而误会该找孙莘农授权。

未几,戴家祥乘海晏轮由沪返温,偶遇孙诒让之子孙孟晋,遂以容庚之意为请。但孙孟晋久在北京政府财政部任职,不熟悉学界情况,又不了解容庚学问,虽然勉强答应,但要求戴家祥亲自把关,以免重蹈《名原》《籀庼(qǐng)述林》两书失校之覆辙。但容庚年长戴家祥十二岁,身居燕大教授之职,在学界声名鹊起,如果贸然提出校对要求,在戴家祥看来是有犯师辈尊严,而这边亦是长者托付,故他感到很为难。思量再三,戴家祥还是给容庚写了信,称去秋南下蛰居家中,借得《古籀馀论》原稿,比较旧本,内容更详、金文笔画无缺,“可云观止”。“本拟携原稿与足下论定,奈至沪后,路费已罄,不克成行,滞留此间,甚为憾事”。他怕急急出版造成美中不足,请求缓期,愿为代校一过。

事实上,容庚校对刻稿已多时。一九二九年一月八日、九日、十日、十七日、二十五日,以及三月三日日记中,屡记有校《古籀馀论》《尚书骈枝》。得戴家祥信后,容庚于三月五日,寄上两书刻稿。四月八日,戴家祥复信容庚,谓来件收到,但恰有事赴苏州办事,返沪后发现寄存在方介堪家的衣物和书稿失窃,幸好《古籀馀论》原稿放在书架上,躲过一劫。经此,心生恐惧,再不敢邮寄原稿了。他说,身边无多《尚书骈枝》参考资料,只略为校正。还要求《古籀馀论》校毕后校本也要还给他。据容庚日记,他是四月二十二日收到戴家祥寄回的《古籀馀论》《尚书骈枝》两校样。戴家祥补缺的千多字,有他请人抄录时所脱误的,更多的则系容庚雇人誊写时招致的错谬,甚至有两页八百多字抄漏了。至八月,容庚仍在校对这两部书,十四日、十五日、十八日日记可证。

改正错讹六十多处

《古籀馀论》《尚书骈枝》出版后,容庚给戴家祥寄了样书,但戴家祥发现《古籀馀论》仍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原因是他的校样寄到时,版刻已竣,刻工无法彻底挖补,有八处只能以“正误”的形式另刻一页,附于卷末。这使戴家祥耿耿于怀,觉得有负长者之托。一九八八年春,他下定决心重新将此书核对一过,改正错讹误植六十多处,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影印出版。此时,孙孟晋、容庚已先后作古,但戴家祥说这是“赎我前愆”。此版《古籀馀论》附有校勘记,并有跋文陈述此书出版历程,可补容庚所记。不过,戴家祥错言与孙孟晋相遇及校对《古籀馀论》的时间。有意思的是,戴家祥跋文透露,他所谓借得《古籀馀论》原稿乃是“不得以违心诡称”,只为在孙孟晋、容庚之间求得两全,所据底本实乃昔日抄本。那此书稿本是否尚在世间?查现藏浙江大学图书馆,并已收入浙江大学出版社二〇一九年版《孙诒让稿本汇编》。据载,北京大学图书馆、瑞安博物馆、温州图书馆还存有该书抄本。一九三一年,张扬亦曾刻此书,所分三卷与容庚不同。一九二八年三月,陈淮在《图书馆学季刊》第二卷第二期发表《古籀馀论序》即是应张扬所撰。

阅《容庚友朋尺牍》,可知《古籀馀论》出版前后,容庚还与陈乃乾、邹安、黄立猷讨论过相关事宜,郭沫若于一九二九年十二月曾向容庚求购一部。

从容庚题在《古籀馀论》上的赠词看,他赠送陈寅恪的是孙诒让遗著二种,不知《尚书骈枝》现在何处?至于容庚何时赠送给陈寅恪,应该就在一九二九年九月左右。

书之为物,真是奇妙。一人送另一人,一家转别一家,一代传下一代。沉没许久,冷不丁跑出来,泛起涟漪,又归于寂寞。

文/方韶毅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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