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经过系统性保护修缮与整治提升，北京正阳门城楼重新向社会开放，为公众再添一处近距离感知北京中轴线遗产价值的文化空间，这也是古都北京城市更新工程的一个缩影。民国初期，北京城也进行过大规模的“城市更新”，加快了北京城市的现代化进程，正阳门的改造就是其中一项重大工程。
朱启钤像
破蛹蝶变的正阳门
1915年6月16日，天正下着雨，民国政府内务总长、京都市政公所督办朱启钤（qián）手持一柄银镐，率先刨下了正阳门改造地段的第一块城砖，标志着正阳门改建正式启动。
说起这个朱启钤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早在清末的1906年，北京成立巡警部，朱启钤任内外城巡警厅厅丞，从那时起就担负起了管理京城的重任。他经常骑马巡视京城内外交通和城建，对京城的状况了如指掌。民国成立后，他熟知京城短板很多，急需改造和提升，完善城市功能，为此成立了京都市政公所，专门负责此项工作。作为内务总长的他亲自担任督办，并提出了改造更新京城的计划。
民国初年，百废待兴，尤其是历经近600年的正阳门已经成为制约京城中轴线交通的瓶颈。此时，人们也迫切希望将前王朝的特权转变为公众所拥有的民权，打通正阳门已经势在必然。朱启钤认为：“京师为首善之区，中外人士观瞻所萃，凡百设施，必须整齐宏肃，俾为全国模范。正阳、崇文、宣武三门地方，圜（yuán）隳（huī）繁密，毂（gū）击肩摩，益以正阳城外京奉、京汉两干路贯达于斯，愈形逼窄，循是不变，于市政交通动多窒碍，殊不足以扩规模而崇体制。”
因此，朱启钤把改造正阳门纳入了头等大事。但他的建议一提出，即遭到了各方面的强烈反对，经过多方做工作，最后赢得了高层的支持。
施工方案的出台也是一波三折，经过多次讨论和修改，最终确定了一个既行之有效又各方基本满意的方案，即把正阳门瓮城东西月墙拆除，在东西各开两个门洞，再修两条宽20米的马路及人行道，同时修排水暗渠，导入护城河，以防积水。正阳门与箭楼之间，除交通用地外一律铺盖草坪等。
正因为阻力大，所以高层给他铸了一把银镐，手柄上刻有“内务总长朱启钤奉大总统命令修改正阳门，爰于1915年6月16日用此拆去旧城第一砖，俾交通永便”字样，可以说这就是一把尚方宝剑，表明对他的支持，也使得他后来各项改造更新工程进展顺利。
正是朱启钤一镐下去，热火朝天的正阳门改造工程被撬动了，按照计划有序推进。但是拆掉的瓮城月墙的土石方是一个天文数字，在当时条件下，及时运走是很困难的。但这难不倒朱启钤，前门不是通火车了吗，于是他又提出将京汉、京奉两铁路道轨延伸铺设至东西瓮城根下，拆下的碴土立即装进火车皮，沿东西两线外运，用于填平铁路两侧的洼地，节省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缩短了工期。
经过六个月的紧张施工，瓮城被拆除，建成了一片漂亮的广场，东、西月墙拆除后各新辟一个城门，新修了宽阔的柏油马路把天安门区域和外城直接沟通，并可以通往前门东西两侧的火车站，皇家再无禁地。正阳门就此破蛹成蝶，获得了新生，时人高兴地写诗赞叹：“人马纷纷不可论，插车每易见前门。而今出入东西制，鱼贯行来妙莫言。”
在改建正阳门之前，朱启钤针对该地区交通拥堵以及整个京城交通发展的实际，就提出了建设环城铁路的规划。1914年5月，朱启钤向上呈请“展修京都环城铁路，由京张路局筹款承修，接通京奉东便门车站，以利交通而兴市政”，选定由西直门经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连接京奉路线，每一城门设立车站，便于乘客和军队上下。1916年1月1日，全长12.6公里的环城铁路正式通车，沿途共建15座车站，使得京城各条铁路得以连接，方便了外来货物的中转集散。
拆除瓮城正在把渣土装火车皮
香厂新区的新世界游艺场
雨后春笋般的公园
当时的北京还没有一处真正的公园，或者说当时的市民还没有公园的概念和意识。朱启钤对此自然认识很足，上任伊始，就将公园建设列入京都市政公所的年度重点工作任务。
为了让社会各方人士，尤其是百姓市民对此项工作有全面了解，取得他们的支持，朱启钤安排市政公所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公共宣传活动。市政公所的正式出版物《市政通告》，经常发布相关的文稿文告，予以舆论引导；还专门介绍了英、德、法、美等国的公园制度，对公园的益处进行大力宣传和推介。他还亲自撰写启事，其中说道：“果能因地扩建，仿公园之规制，俾都中人士，休沐余暇，眺览其间，荡涤俗情，怡养心性，小之足以裨益卫生，大之足以转移风俗。”如此生动的宣传，在北京城营造了建设公园强大的舆论声势。
为此，朱启钤还专门去现场考察，认为北京的皇家园林和坛庙等场所具有作为公园开放的条件，并上书最高层，指出“所有京畿名胜，如天坛、社稷坛、文庙、国子监、黄寺、雍和宫、北海、景山、颐和园、玉泉山、汤山、历代山陵等处，或极工程之雄丽，或矜器艺之流传，或以致其信仰，凡外人之觇来游与夫都人士乡风怀慕者，罔不及其闲暇，冀得览观。故名虽禁地，不乏游人，具有空文，实无限制。本部履与外交部暨顺天府会同核议办法，兹经订定《京畿游览场所章程》十条，拟于前列各场所中择一、二处先行开放，其余酌量情形，再与各主管机关陆续协商办理。”得到了批准。
朱启钤最先把社稷坛作为试点建设公园。社稷坛四周有近千棵参天古柏，大都是明初社稷坛初建时种植的，环境优雅；且位于北京城中心，便于城内居民前来游览。所以，就把它定名为“中央公园”。先后建设了南门，修建了跨河木桥，开挖了公园内的人工湖，以及其他配套设施。
在改建正阳门时，天安门广场两侧的千步廊早已坍塌，决定将其拆除，拆下来的木料用来建设中央公园。来今雨轩、投壶亭、绘影楼、春明馆、上林春一带廊舍，东西长廊等皆是利用千步廊拆下的材料建造的。朱启钤曾说过：“时方改建正阳门，撤除千步廊，取废柴输供斯园构造，用工称事所费无多。”
在施工过程中，朱启钤特别叮嘱工匠，时刻注意保护古树。因而，整个施工过程没有毁坏一株古树。终于，中央公园于1915年向公众开放，这是北京有史以来的第一个近代公园，后来更名为中山公园。
此后，朱启钤又开辟了其他几处公园：1915年先农坛公园开放；1925年开辟的北海公园和以北城墙外地坛为基础的京兆公园也开放了；颐和园也于20年代末期跻身于公园之列。“以前只有皇帝和皇后才能悠哉游哉的场所如今变成了市民们的桃源仙境”。朱启钤还创造性地建设了一大批街头口袋公园。所以，北京真正的公园建设，是从民国成立之初开始的。
改造前的正阳门
中央公园大门
新兴城市社区的崛起
这次民国初期的北京城市更新，还在柏油路建设、沟渠清淤改建、自来水升级改造、供电照明设施和有轨电车引进等基础设施上加大了推进力度，为加快北京城市的现代化进程不断添砖加瓦。尤其是，朱启钤还建设了前所未有的新兴城市社区，可谓开了先河。
1914年，朱启钤决定在南城兴建一个具有现代文明气息的新兴城市生活区，这就是香厂新区。当时香厂区是一大片人烟稀少的官地，如果开发出来，不仅能够解决天桥的拥堵，还能够大量安置市民居住，缓解首都寸土寸金的紧张局面。于是，京都市政公所在朱启钤的带领下，在南边的香厂路、永安路一带开辟这个新市区，并用最新的理念开展建设。
朱启钤在《市政通告》中指出其建设目的：“旧日都市沿袭即久，圜匮骈繁，多历年所。而欲开辟市区以为全市模范，改作匪易，整理亦难。则惟有选择相当之地，以资展拓。使马路错综，若何修筑市房，建造若何规定，以及市肆品物、公共卫生，无不力求完备，垂示模型，俾市民观感，仿是程式，渐次推行。不数年间，得使首都气象有整齐划一之观，市域规模具振刷日新之象。亦建国之要务，岂仅昭美观瞻已也。”可见，当时考虑是要在香厂新市区的示范之下，在京城建设更多的新式社区。
据《京都市政汇览》记载，香厂新区共规划了14条经纬道路，采取了方格网状布局，延续了旧城的棋盘式道路格局，建设宽阔的香厂路和万明路两条主干道。路面铺设沥青，人行道水泥砖墁地，实现干道车人分流，道路两侧的行道树引进德国洋槐，档次很高。在街角建设了小型公园广场，铺设绿地，设置停车场。街道装了路灯，还安装设置了公用电话、警察岗亭等。为改善香厂地区的卫生状况，兴修了沟渠等排水设施，还翻修了由连接香厂的正阳门至宣武门大街、前门大街和西珠市口一带的道路，方便了香厂与周边地区的联系。
香厂新市区落成后，万明路、香厂路沿街建起连片新式商住楼，“两旁商店林立，多为新式建筑，可谓北京最新式之商埠。该路一带饭庄极多，其次化妆品公司、绸缎店，最近又新辟落子馆矣。此项新布置未可谓非北京最近之进化。”片区内新世界商场、东方饭店、仁民医院三足鼎立，是新市区最具代表性的地标建筑。区域还建成面向全体市民开放的城南游艺园，为彼时京城知名综合游乐场所。建成初期，这片新区有效带动本地商业繁荣，吸引大量商户入驻、市民定居，充分激活香厂区域经济活力。
香厂新市区塑造出适配现代生活模式的全新城区，深刻转变了京城民众的生活方式，也让朱启钤主导的北京近代城市更新工程拥有独特价值与开创性成就。
文并供图/刘永加
编辑/贺梦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