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夏天,贠(yùn)子剑大学毕业,揣着戏剧文学专业的文凭和一身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傲气,闯入社会。他以为自己会有一份体面、薪水不错的工作,结果发现什么都没有。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工作”就是换工作、找工作。从西安漂到南方,再从南方漂回来,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写字楼、出租屋、招聘网站之间反复打转。直到有一天,贠子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能不能拍一部电影?
这个念头最初并不宏大,甚至有点幼稚——年轻人嘛,总想在朋友之间显摆一下,“你们做这个做那个,那我能不能拍个电影?”为了这个电影梦,他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拍过纪录片,写过剧本,筹过钱,赔过钱,在结冰的公路上与伙伴们抱团取暖,在好友突然离世的悲痛中咬着牙把片子剪完。他把这段艰难而滚烫的经历,全部糅进了一部叫《走马观花》的电影里。
如今,《走马观花》要在6月12日上映了。导演贠子剑在接受专访时表示,想用这部电影告诉所有正在“走马观花”的年轻人:别怕普通,别怕试错,别怕潦草地出发。因为你走过的每一条弯路,都是必修课。
这部片子必须做完,为了朋友,也为了自己
电影《走马观花》由贠子剑编剧并执导,讲述新波、丁大宁等四位大学毕业生在经历创业、求职失败后,从都市到县城最终走向无人区的逃离过程。通过他们在婚姻、家庭与事业中的困境,展现当代青年面对人生转折时的成长轨迹。
《走马观花》的诞生,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个年轻人从迷茫到行动的漫长过程。贠子剑表示,这个故事最开始的种子,其实埋在他毕业后的那段日子里。2012年,他大学毕业,和无数的大学生一样,怀揣着天之骄子的骄傲走入社会,却发现现实很残酷。“那个时候怨气很重,也不知道具体该做什么。”他来到不同的城市,换过很多工作,地理的迁移并没有带来预期的改变,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认知太简单了,能力也有限。“其他问题解决不了,先解决自己。”正是在这种反思中,他开始寻找一种方式,试图把自己从困境中打捞出来。
在拍《走马观花》之前,他拍过纪录片。他的第一部纪录片叫《毕业后的大多数》,关注的同样是大学毕业生进入社会后的选择。那部片子距今已有十年,给他带来了一些小小的收获,也给了他一点信心。于是他想:能不能试着做一个故事长片?
从毕业到动笔创作《走马观花》的剧本,中间隔了七年。这七年里,贠子剑拍过广告,做过各种零散的工作,也一直在观察、在感受、在反思。他发现自己和当年的同学相比,明明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发展却完全不同。“你就不得不想想自己的一些问题。”他承认自己过去纪律性差一些,贪玩,做事有点“走马观花”——这个片名,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的一种自嘲。
贠子剑最终下定决心,拍一个关于普通年轻人的公路故事,他坦陈其动力在于“想证明自己”,“结果开始干这个事情之后,上了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当时正流行“说走就走的旅行”,但贠子剑觉得纯粹旅行没什么意思,“我们赋予它一点意义,这样的话可能会更有趣”。于是,公路片的雏形慢慢浮现。
在筹备过程中,贠子剑经历了资金断裂、拍摄地不可控等一系列困难。“剧本写大了,执行起来处处碰壁,就像片中那些年轻人一样。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就是成长的距离。”
而真正让这部影片变得沉甸甸的,是一个人的离去。片尾字幕上有一行字:“谨以此片献给李威同学。”李威是他大学同学,两人从学校毕业后一直在一起生活。李威当导演的梦想要比贠子剑强烈得多,也在片中演了一个很小的角色。然而拍完没多久,李威突发疾病,离开了人世。
“那段时间我特别惶恐。”贠子剑回忆道。那是第一次他身边有年轻的朋友突然离开。办完葬礼后,他很快去医院做了检查,害怕自己也有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开始思考生命的问题。
“这部片子我必须做完。” 贠子剑说。为了朋友,也为了自己。回过头看,《走马观花》的创作动机,既有年轻人虚荣的冲动,也有对现实困境的真实感受;既有对纪录片时代的延续,也有对生命无常的直面。它不是一个被精心策划的商业项目,而是一个普通人用七年时间,把自己和身边人的故事一点点糅进光影里的结果。
贠子剑说:“我就是剧中人物中的一员,和他们一样,有着同样的困惑和不切实际的想法。”如今他虽然不再年轻,但创作初心没有变——关注当下,关注当下的年轻人。
写起来酣畅淋漓,拍起来却寸步难行
如果说剧本阶段是理想主义的蓝图,那么拍摄阶段就是把蓝图扔进荒野里重新拼凑的过程。《走马观花》的拍摄,几乎每一帧都伴随着意外、妥协和咬牙坚持。
第一个挑战,是剧本写大了。贠子剑坦言,作为第一部故事长片,他经验严重不足。他希望在电影里呈现四季更替——有风、有雨、有雾、有雪,地貌上要有城市、戈壁、黄土高原,甚至热带海滩。地域跨度从西安出发,一路向西走到甘肃泾川,沿着河西走廊,到达玉门老城,又在陕西榆林和内蒙古鄂尔多斯交界处取景,最终结尾到了海南三亚的海边。这个野心勃勃的公路片框架,写起来酣畅淋漓,拍起来却寸步难行。
“拍的时候就很吃力,”他说,“有的问题能解决,有的解决不了,只能换一种方式。”
第二个挑战,是资金。第一笔启动资金来自一位投资人,但拍摄中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贠子剑自己也要往里贴钱,最终片子靠三家出品方撑了下来。因为没有钱,很多在行业里看起来稀松平常的解决方案,到他这里都变成了“不可能”,比如一场“挖树”的戏。
剧情中有一场很重要的戏,需要一棵长在荒芜山沟里的树,树上要有叶子,风一吹要会摆动。但拍摄时已是冬天,叶子早就掉光了。美术组算了一下:如果人工挂叶子,光买叶子就要一万多块钱。“我们肯定买不起。” 贠子剑说,后来一位不做影视行业的朋友帮忙,看到路边有人修剪柳树,就搞了一辆农用车,把剪下来的柳树枝全部拉了过来。剧组找工人把柳树枝一根根挂到那棵树上,整整挂了一天。风一吹,柳枝飘动,效果出奇的好。“那棵树本不该长柳树叶子的,”贠子剑笑着说,“但拍出来特别有生命力。”
第三个挑战,是上路之后的不可控。贠子剑回忆,在城市部分拍摄时,一切尚在掌控之中,大家感觉还挺轻松。可一旦上路,场景、环境、人员配置全都不再可控。最让他后怕的一次,是冬天转场。路面结冰,前方已经有车翻下路基,但剧组没有选择,因为像他们这样的小成本制作,多住一天酒店就是一笔承担不起的费用。“我们离目的地还有600公里,走了100多公里,看到前面出事了,决定就近找个宾馆。”那是一个很小的、很冷的宾馆,所有人挤在一起,真正是相濡以沫、抱团取暖。
“那个过程很暖心。”他说,但暖心的背后,是每天都在面对考验的紧张感。也正是这种紧张,让他意外地进入了“状态”。“每天要解决问题,要临时改剧本,要因地制宜,根据场景调整怎么拍,根据演员的状态调整怎么演。”贠子剑说那种临场创作的感觉,“很舒服”。
第四个挑战,是人。有一个演员在开拍前一天突然来不了了。第二天就要拍他的戏,贠子剑找不到替补,只能自己上。他本来学的是戏剧文学,不是表演出身,但硬着头皮在片中客串了在澳大利亚学习饲养的杨教授。
影片的演员阵容也复杂,一半是从学校刚毕业、没什么表演经验的新人,一半是完全没演过戏的素人。开拍第一周,大家都还没有真正进入状态,有一种“假装自己在拍电影”的生涩。贠子剑自己也是第一次执导长片,心里也没底。转折出现在后来——当剧组遇到越来越多的困难,所有人都必须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熬在一起,那些粉饰的、伪装的东西慢慢脱落了。大家变得坦诚相见,“完全真情真意”。贠子剑说,演员的状态在那之后越来越好,因为“他们不是在表演,而是在真实地生活”。
回过头看,贠子剑笑称《走马观花》的拍摄过程几乎集齐了一部小成本电影能遇到的所有困难:剧本过大、资金短缺、天气恶劣、场地失控、人员变动、安全风险……任何一个环节都足以让拍摄停摆。但贠子剑和他的伙伴们用最笨的办法,一个坎儿一个坎儿地跨了过去。他说:“这个事情已经上路了,你必须把它做完。”这部长片拍下来,贠子剑走完了全流程,从纸上谈兵到亲身实战,他深有感触地说:“理论和实战中间的横沟,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但正因如此,他对未来反而更有信心了——不是相信自己下一部会多顺利,而是知道,再难也不会比这部更难了。
没有谁能陪你走完全程,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有不少聚焦爱情、校园、伤痛的优秀青春片,拍得非常动人,贠子剑心里很清楚,如果再拍那种类型的青春片,他很难超越别人。于是他开始寻找另一种可能——从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现实出发。
贠子剑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无数“超级普通”的年轻人。贠子剑给这群人起了一个名字,叫“三普青年”——普通学历、普通智商、普通社会关系。这些人没有主角光环,没有楼梯转角的浪漫邂逅,也没有淋着雨在操场大喊“我爱你”的戏剧性桥段。他们很多人甚至没谈过恋爱。他们身上承载的,是家庭的希望和寄托——读书改变命运,离开小城、乡镇、村庄,去大城市过上体面的生活。“这就是我们真实的生活。” 贠子剑说,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家人也曾对他寄予同样的期望。
正是这种“我就是他们”的切身感,让《走马观花》的内核诚实地呈现:一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在毕业、求职、碰壁、逃离、寻路的过程中,如何摸索前行。
对片名“走马观花”的解读,是理解这部电影的一把钥匙,贠子剑说:“我们每个人都是通过走马观花式的旅程,看到了世界,见到了自己。潦草、幼稚、不完美,这些恰恰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我们应该致敬曾经那个潦草的自己、幼稚的自己,因为走马观花是成长的必修课题。”
换句话说,成长从来不是一次精密的远行,而是一次次仓促上路、边走边看、边走边改。你不必一开始就把一切都想清楚,甚至你永远也想不清楚。重要的是你出发了,你在路上了,你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用自己的身体经历了。
在叙事结构上,贠子剑做了一个大胆的选择:影片没有贯穿始终的主人公。这完全打破了传统青春片围绕一两个主角展开的叙事逻辑。“因为这就是年轻人成长的真相”, 贠子剑回忆起自己毕业后的经历,在学校时,大家是群居式的,住同一个宿舍,一起吃饭、一起下楼,甚至一起上厕所。毕业之后,同学们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起初还是喜欢聚在一起,延续那种群居生活。但很快,有的人找到了安稳的位置,有的人离开了,圈子慢慢缩小。“最终就会感觉很孤独,就成了一个孤勇者。”他说,从毕业到成家,这个过程里,大家都是这样慢慢散了。《走马观花》用分段式的陪伴关系,还原了这种真实的生命体验。没有谁能陪你走完全程,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在影像风格上,贠子剑试图在真实与诗意之间寻找平衡。他将之前拍纪录片时对真实的追求延续到了这部剧情片里。但他又不满足于纯粹的纪实。他说:“这部电影更多的是对生命、对人生的一种探讨,我设计了很多诗意的东西在里面。”人物没有滤镜,故事真实到超出想象,同时又充满奇幻与诗意的旅程——这是他认为的影片亮点。
《给阿嬷的情书》让我看到希望,原来大家也是会买单的
问及想通过这部电影替年轻人说出哪些心声,贠子剑回答说:“我代替不了青年人,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他观察到,当下年轻人一大困境是“个人的行动力和希望达成的结果,距离太大”。他注意到一个现象,网上到处都是教人做事的内容,各行各业都在输出方法论,真正沉下心去做事情的人反而很少。“我们大家知道的东西太多,有用的似乎没多少。”他半开玩笑地建议:有时候保持一种“无知”,对世界充满好奇,可能会更有意思。
贠子剑对年轻人的建议很简单:行动起来,不要给自己设定不着边际的目标。“平凡的人生可能是最有魅力的。”他说,即使事情没做好,回到自己熟悉的小城,和父母家人在一起,多和朋友聚聚,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他说,这些事可以让人变得特别柔软,“人变得柔软了,整个世界都会变得很柔和”。
同样,贠子剑表示,《走马观花》不告诉年轻人应该怎么活,但希望让他们看到:有一群和你一样普通的人,也在慌张、在逃跑、在试错。他们面对婚姻、家庭、事业的时候,依旧是没有长大的孩子。时间不会听你的解释,它已经熟练地将你送入人生的另一个轨道。而电影能做的,就是在这个轨道上,陪你走一段路。
影片定在6月12日上映,恰逢毕业季,但贠子剑坦言:“没有特别的寓意。”真实原因很简单——小成本制作,如果挤进7月暑期档,优秀的影片太多,担心会被挤掉。于是选了6月上映的档期。
对于市场的预期,正在热映的《给阿嬷的情书》让贠子剑看到了希望,那部同样以素人为主的影片获得了观众的认可,“原来大家也是会买单的,只要做到真情和共情,依然会有很好的产出。”
贠子剑对自己的影片内容有自信,这份自信的来源很简单:“我绝对做到了足够的真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已经做到了足够的真诚。”他相信,人需要温柔的东西,需要共情,需要看到和自己生活有共通性的情感。这不是商业法则,但可能是比商业法则更持久的东西。
在拍完这部《走马观花》之后,未来会不会继续深耕现实青春题材?贠子剑表示,自己暂时还没想那么多,“先想着把眼前这事做好,如果现在就去规划下一步,我会焦虑,会急躁。这正是我在电影里和采访中反复传递的态度——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焦虑。年轻人总喜欢问‘下一步怎么办’,但有时候,把眼前这一步走稳了,路自然就出现了。”
文/木歌
编辑/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