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景山区自古就是京西文化重镇,历史底蕴深厚,如今更是发展日新月异,文脉生生不息。10月16日,北京青年报联合北京市档案学会“档案文化系列活动”第二十三期赴石景山区开展专题调研。
本次活动由北京市档案学会档案馆业务专委会、企业档案专委会主办,石景山区档案馆、首钢档案馆承办,来自全市各区档案馆,以及北京市档案学会的相关企业会员单位的档案工作者进行了深入交流。国家档案局馆室司二级巡视员、北京市档案学会副理事长于青作专题讲座,阐述了中国档案文献遗产的重要价值和档案文献遗产工作的责任与担当。

寻访一行人参观石景山区档案馆
经过全天丰富充实的交流寻访,大家都有新的收获,感叹石景山的文化和北京城、和中国历史的连接如此紧密,值得走进它一读再读。
从世界记忆项目,看中国档案文献遗产的“国家账本”
活动在石景山区档案馆会议室拉开帷幕,石景山区档案馆馆长张玉起介绍说,石景山区档案馆2020年开工、2024年建成投用,建筑面积3.3万余平方米;2023年启动数字档案馆建设,2025年建成并被认定为高水平数字档案馆。

模式口历史文化街区
接下来,于青以《守望相传 熠熠生辉——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工作回顾与展望》做了主旨报告,她开宗明义阐述“档案文献遗产”这个概念,它是指反映一个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各方面具有重大和持久价值的各种载体、各种形式的文献记录,包括金文石刻、简牍、绢帛、纸札、照片、胶片乃至数字文献等,都在其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1992年设置了世界记忆项目,它聚焦“文献”,旨在推动国际社会对于文献遗产的重视、保护和利用。我国国家档案局从项目设立之初就积极参与,1996年牵头成立世界记忆项目中国国家委员会。1997年,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申报的中国传统音乐录音档案成为我国第一项入选世界记忆名录的文献。截至目前,我国已有18项文献入选《世界记忆国际名录》,从甲骨文、清代科举大金榜、《本草纲目》《黄帝内经》,到元代西藏官方档案、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澳门功德林档案文献等,数量在全世界名列前茅。值得提及的是,2015年入选的南京大屠杀档案,从动议到申报成功历时近十年,凸显了用档案捍卫真相的国家力量。

在石景山顶,俯瞰北京城风貌
此外,从亚太层面上,1998年成立世界记忆项目亚太地区委员会,服务45个国家和地区;2008年设立亚太地区名录,我国已有17项入选,其中6项同时跻身世界记忆名录。近年来,世界各国越来越重视保护全人类的共同记忆,我国历史悠久,在文明推演中积累了浩如烟海的文献遗产,它们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是我们国家和民族文化认同的重要资源。鉴于此,于青从制度层面、学术布局等方面进行了分析阐述,并特别讲述了申报规则、注意事项等专业内容,如同给基层档案工作者翻开了一本“工具书”。

《守望相传 熠熠生辉——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工作回顾与展望》讲座现场
精彩的案例分享部分,令人获益匪浅。其间,她讲武汉大学早期建筑设计图纸:177张1933—1936年的蓝图,由建筑师阿伯拉罕之子奥特夫·莱文斯比尔从海外捐回,2014年被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先列入档案文献遗产省名录,又入选第五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武大档案馆专门购置底图柜做原生保护,同时完成全部数字化档案,这是“保护”与“利用”两不误的范本。讲到侨批档案,唤起人们观看热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共鸣。实际上,侨批档案,是指海外华侨银信,也就是华侨书信和汇款凭证,侨批涵盖侨乡与世界各地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交流信息,融汇中外商贸往来、邮传、驿递、金融、汇兑等方面的历史记录,被盛赞为中国“20世纪的敦煌文书”,2012年广东、福建联合申报入选亚太地区名录。
此外,元代西藏官方档案的申报经历和文献价值也令人印象深刻。当时选了1304年-1367年的22件档案申报,其中有4件文档是用已消失的八思巴文写在狼毒草藏纸上,书写的是元代皇帝给西藏地方寺院、官员等的圣旨,这些档案反映了西藏自13世纪归入中国版图这一历史事实,对元代西藏地方政权变化、经济发展水平等方面的研究具有极高价值,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员的评价让人动容——“缺少西藏历史档案,世界文化宝库将是残缺的。”申报成功后,带动了西藏档案馆300多万卷历史档案整体进入保护视野。
跟着档案跨越千年历史,领略石景山的独特魅力
讲座结束,大家移步展厅,参观石景山档案馆特藏展及常设展览。档案特藏展藏有200余件自清末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珍贵档案,包括《孔子圣迹图》、石景山区中苏友好人民公社纪念品等具有历史价值的档案资料,反映了石景山区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风貌和文化特色。档案馆档案记忆展令人感受先人的智慧,领略社会的变迁,馆室展则呈现出档案馆和档案工作者的发展剪影。
作为常设展,档案记忆展陈以馆藏档案为载体,驻足其间,就像进入了时空隧道,每一步都踏着岁月与历史的节拍。石景山区因“燕都第一仙山”而得名,作为京西要冲,一张“石景山冲积扇古地貌示意图”清楚描绘出永定河古河道变迁,历史上,古金沟河、古永定河等反复摆动,在西山南麓冲积出扇形平原,人们在这里休养生息。1965年考古学家在石景山发现了华芳墓,出土《华芳墓志铭》及华芳墓骨尺,提供了燕国古都蓟城位置的研究。展陈中华芳墓出土的玻璃碗、银铃等文物与铭文“假葬于燕国蓟城西廿里”,使古蓟城的轮廓从古籍里走了出来。

参观石景山区档案馆常设展览
石景山段是治理、利用永定河的核心,位于麻峪村南永定河段的戾陵堰与车箱渠,是文献记载中北京地区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早在魏晋时期就引水灌溉平原。老照片里还有庞村古堤十八磴和庞村铁牛身影,镇水的铁牛伏在堤岸,如同回望千年治水的历史。
一张“京西古道”地图把模式口、五里坨、门头沟连缀起来:自明清以来,模式口就是京西古道上的重要商道,骆驼队由此出入京城,这条道既是商道也是香道。展柜里一只骆驼驮着货包的模型静立,身后玻璃柜中陈列着古道相关的老档案——石景山区古城村的秉心圣会,是北京非物质文化遗产,直到今天,仍然是京西地区到妙峰山进香的香会队伍里保留最完整的一档花会。
1919年,北洋政府官僚商办的龙烟铁矿股份有限公司在石景山建炼铁厂,定名为龙烟铁矿有限公司石景山炼厂,这也是石景山作为近代北京工业发祥地的历史开篇。展柜里几份泛黄的档案诠释出石景山的红色历史,一张知名的“电铁篮球队”合影背后藏着故事,照片里的年轻人,都是当年处于秘密状态下的党支部成员。1926年,在电厂和门头沟开展党的地下活动的党员石德山曾赴广州,参加毛泽东主持的第六期农民运动讲习所。

石景山金阁寺等历史建筑群
石景山的工业史是一部浓缩的中国现代工业史。1965年,北京地铁一期工程开工典礼在西郊玉泉路(今玉泉路以西两棵古银杏树处)举行,朱德、邓小平、李先念、彭真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来自国家各部委、北京市和建设单位的600余人参加。1967年,北京地铁第一列电动客车DK1型诞生;地铁一期工程东起北京火车站、西至石景山区苹果园,全长23.6公里——石景山古城站是北京地铁的发源地,中国的第一列地铁列车从这里开出,北京也因此成为当时世界上第36座建有地铁的城市。
2008年奥运会与2022年冬奥会先后给石景山区带来了重大发展契机,前者终结了钢铁熔铸的城市底色,后者迎来了城市更新和产业转型的百年机遇:石景山作为“双奥之区”,首钢主厂区为了蓝天主动压缩产能、整体搬迁,点燃了中国城市减碳转型的第一把火;2022年,滑雪大跳台在冷却塔旁拔地而起,石景山从“火”的象征走向“冰”的盛宴。进入后冬奥时代,石景山区致力于做好后冬奥文章,打造冬奥遗产可持续利用的典范。
穿行模式口,走进法海寺大殿,读懂明代壁画的“技术密码”
下午,寻访一行人走进模式口大街。这条老街依山而建,驼铃古道地面被磨得发亮。北京九中、承恩寺……放慢脚步,一路行走,沉浸在这份跨越时空的奇妙体验之中。
转过山坳,法海寺到了。法海寺位于模式口翠微山南麓,作为明代皇家敕建庙宇,始建于明正统四年(1439年),由太监王振牵头营建,历正统、景泰两朝,至弘治年间屡有修葺。真正让它名扬四海的,是大雄宝殿内的九铺壁画,是目前中国保存最完整的明代壁画,被誉为“中国三大壁画瑰宝”。当代画家潘絜兹题过一句话:“最是法海称细密,艳逸神妙孰与比。”
走进大殿,光线立刻暗下来。工作人员打开专用手电照亮墙上的壁画,其绘画的精细程度令人惊叹,大家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本来洞石窟造像
壁画运用了“沥粉堆金”和“叠晕烘染”等绝技。用手电筒侧光一扫,人物服饰上的金线会呈现出立体的3D效果,非常震撼。颜料全部采用朱砂、石膏等纯矿物颜料,历经600年依然色彩鲜艳。
“帝释梵天图”的仪仗队列栩栩如生,帝释天、大梵天、四大天王、韦驮……人物衣袂翩跹,神情各异。最妙的是那些祥云腾龙、灵芝、牡丹花等植物,以及狮子、白象、金钱豹等鸟兽,画面上,铁线描、蘸笔描、钉头鼠尾描等多种技法交替运用,风似乎从画上吹来,六百年未停。更绝的是三大士的坐骑金毛狮、青狮、白象,那只六牙白象,寓意“太平有象”,它通体雪白,华丽威猛,威猛中又见平和可爱,这种融合交糅的笔法,是明代宫廷画匠的奇妙手笔。
“镇寺之宝”水月观音形成独特的“汉藏交融”风格,被誉为观世音菩萨造像之最。观音坐于普陀山紫竹林中,头戴宝冠、身佩璎珞,一腿自然盘起、一腿屈膝伫立,右手轻搭膝头。双目微合、亦笑非笑,那神态妙极,既有母性的温婉柔和,又有出世的恬静淡然,慈悲可亲,精神致远。她身后那轮巨大的圆形背光,用沥粉堆金工艺制作。六百年过去,金箔依然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最绝的是观音身披一层薄如蝉翼、若隐若现的纱,由40多根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出的六角花纹呈现。此外,画中的动物形象,如狐狸耳朵里的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细节令人叹为观止。
讲解员拆解出法海寺壁画的“技术密码”:颜料全部采用天然矿物颜料,包括从西域进贡的松石绿、孔雀蓝,能扛住氧化发黑,六百年后,依然蓝得深邃、绿得沉着、红得庄重。古人综合运用“沥粉贴金+叠晕烘染”等多重技艺,仅一尊菩萨身上,金的用法就有七种。此外,线条运用出神入化,天女的衣纹用兰叶描,流畅如行云;金刚的铠甲用铁线描,刚硬如折铁——明代宫廷工部营缮所的画士们把唐宋以来的寺观壁画传统推到了最后一个高峰。
走出大殿,回头望那道山门。夕阳斜照,千年白皮松古木参天,傍依着庄严大殿。六百年前的画匠大概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是和敦煌莫高窟壁画、永乐宫壁画并称的“中国三大壁画”。
登功碑阁,探洞窟佛像,在“石景山”古碑字间,触摸城市原点
车队驰行,驶入首钢园区。首钢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带领大家开启“穿园访古”之旅。
功碑阁坐落在石景山主峰之巅,是为纪念首钢建厂而模仿颐和园佛香阁建设的观景阁。拾级而上,登阁四望,整个北京城景致尽收眼底,连绵西山环抱着林立高楼,永定河如带蜿蜒流淌,群明湖波光粼粼,映衬着工业遗存,沧桑又独具风貌。
从功碑阁沿山路下来,穿过骑楼,依山路兜兜转转,就到了碧霞元君殿。上午在区档案馆展板上看到的“碧霞元君殿”老照片,在此刻具象化了:清代这里是京西香道上的重要节点,过去妙峰山进香的队伍,先到元君殿烧头香,再沿模式口古道往西上山,热闹而隆重。
有趣的是,那通著名的“石景山”题名古碑就在眼前了。“山名石景,一名石径,因有此经,亦名石经”,石景山之名字来源有了实物对应。古碑上的字有些已经漫漶不清,但“石景山”三个字一眼可辨。
再向下行,来到本来洞前,洞窟倚靠崖壁而建,洞内保存有一尊明早期高浮雕摩崖造像。佛头部为卷发螺髻,面相丰满圆润,大耳下垂,双目微启下视,上身着搭式通肩袈裟,结跏趺坐于束腰双层仰莲须弥座上。造像面相慈祥,技雕工艺娴熟,刀法精湛,衣褶线条朗劲有致,粗犷有力。因其长期埋藏于坍塌的碎石之中,幸而完整保存至今。
站在洞口抬头望,崖壁上还有摩崖石刻,它们与石窟造像相伴,静静地看了六百年的山下烟火。
开凿于唐元和十四年(819年)的孔雀洞令人印象深刻,这是幽州卢龙(北京)节度使刘总出资修建的一座藏经所用的石室,分前后两室,坐北朝南。前室顶部为方形石砌叠压式藻井,前室北壁镶嵌有一尊阿弥陀佛高浮雕摩崖造像。后室为藏经洞,洞内原有石刻《佛本行集经》共60卷,清晚期后遗失殆尽,仅存吕祖庙发现的小块残片,现存于石景山区博物馆。
唐元和十四年,正是韩愈上《谏迎佛骨表》的那一年,幽州卢龙节度使刘总曾毒死父亲、杀死兄长夺取节度使之位,在执掌幽州后常夜不能寐,他选择剃发为僧,并出资在石景山崖壁间开凿了这座藏经石室。这是北京地区最早的藏经洞,比敦煌藏经洞还早。站在石窟前向内探望,透过火烧烟熏的痕迹,仿佛还能听到唐代石匠的凿声。
钢铁巨炉,唐代石碑、明代造像、清代元君殿,在同一面山坡上守望了一百年。
档案不是锁在柜子里的故纸堆,档案的意义在于它是“活的”。法海寺的壁画,是不可移动的“文献”;孔雀洞的刻经残片,是被抢救下的“文献”;本来洞的明早期造像,是藏在崖壁间的“文献”;古碑上的题名,是地名学意义上的“文献”;龙烟别墅的老建筑、地铁DK1型客车的设计图纸、双奥期间的保障档案,是近现代的“文献”。它们被看见,被触摸,被一代代人重新看见、重新读懂,讲给后来的人听。
摄影/刘鹏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喆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