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北京青年报记者从作家出版社获悉：甘肃陇东走出来的家政女工、素人作家李文丽继纪实散文《我在北京做家政》之后，推出另一部非虚构新作《地里的洋芋开花了》，这是当下“新大众文艺”浪潮中，又一份长在田间地头、浸着烟火人间的鲜活写作样本。

与《我在北京做家政》聚焦城市家政工人生存状态不同，李文丽这部约二十万字的《地里的洋芋开花了》新作，将目光投向陇东故乡的沟壑梁峁与亲人日常，收录了她近年在手机屏幕上敲下的数十篇散文随笔，分为“屋檐之下”“血脉之间”“故园风物”“大千世界”“纸上春秋”“四时流转”六辑。新作在泥土气息中勾勒出一位农村女性从“围着灶台转”到“走进《人民文学》”的精神觉醒轨迹。让一个曾经沉默的群体在文字中看见自己、读懂生活，也证明：洋芋开花，不是为了被人观赏，而是为了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结出果实。

洋芋花开的隐喻：被看见的底层女性

在西北，洋芋是土豆的别称。其花朵为白色小瓣，黄色花蕊，开在西北广袤田野里，毫不起眼。李文丽在书中写道：“这朵花像极了普通农村妇女的人生底色：毫不起眼、不为人知，朴素坚韧、耐受力强，自有倔强的生命力。”这一意象构成了全书的核心隐喻——它不仅指向作者本人，更指向她笔下那群长期沉默的农村女性。

书中《一个坏女人出走以后》一节尤为触目。同村女性米花长期遭受丈夫家暴，被逼迫、被羞辱，最终逃离村庄进城打工，多年后开着奔驰车回乡参加儿子婚礼，却仍被村里人指指点点。李文丽没有停留在道德评判，而是以悲悯之笔追问：“那些年她在外面漂泊不定，活着的时候一直都在逃离这个家，不知道她这次是心甘情愿回来，被葬在那个打她骂她的人身边的吗？”

在《她也变成了插足者》中，童年伙伴巧巧从正义少女沦为他人婚姻的介入者，李文丽以“哀其不幸”的目光审视其命运转折，拒绝简单的道德审判。而在《逃离养老院》里，家政姐妹面对雇主老人的骚扰，周围人却以“哄哄他就行了”轻描淡写，李文丽以“逃离”完成了一次沉默的反抗。

李文丽的写作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她不是以启蒙者姿态俯视底层女性，而是以“她们中的一员”的身份，将那些“说不出的苦楚和煎熬”一一打捞出来。书中那位在养老院被胖老头骚扰后遭姐妹嘲笑的“她”，那位被丈夫诬赖“大白天找嫖客”而打晕在门口的米花，那位被母亲以三十万彩礼相逼最终裸婚的阳阳——这些女性群像共同构成了一幅农村女性生存状态的粗粝长卷。

“谁他妈”到“我自己”：一条自我命名之路

全书的觉醒叙事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嵌入具体生活细节中的缓慢蜕变。李文丽在《你像礼物一样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中坦承，以前她的身份是“谁他女儿”“谁他媳妇”“谁他妈”，而文学让她“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尊严”。这一转变的代价与过程，书中毫不讳言：在雇主家忙完一天，等孩子睡下，她才像小学生一样“去安心做我的作业”；休息日别人刷短视频、打瞌睡，她趴在雇主家的餐桌上、灶台旁写日记；因为太累在公交车上写东西而经常下错站。

更值得关注的是，李文丽的觉醒并非单向度的“逃离农村”。她写婆婆独自留守家园、侍弄菜园“一个人活得热气腾腾”，写母亲晚年患阿尔茨海默病却拿着女儿的书“挺直腰杆自豪地夸耀”，写三哥一生忍辱负重支撑家庭最终猝然离世。

在《母亲去了福利院》中，李文丽直面自己作为女儿“照顾了别人大半辈子，却没有照顾过一次生我养我拉扯我长大的亲生母亲”的愧疚。这种对故土亲人的回望与审视，构成了她觉醒叙事的另一面——不是与乡土决裂，而是在乡土中重新辨认自我。

书中亦收录了《在吉祥大戏院的表演》《你相信吗，我上“春晚”了》《走进〈人民文学〉》等篇目，记录了她作为家政工代表参与法国编舞家杰罗姆·贝尔作品《盛会》演出、登上县级春晚舞台、走进中国作协“作家活动周”的经历。从灶台到舞台，从保姆间到《人民文学》杂志社，这些“高光时刻”在书中被反复书写，却始终伴随着一种清醒的自省：“我竟然也通过艺术家老师们的帮助，在798艺术区举办了个人画展。这一切，哪里是一个五十八岁当了奶奶、没有多少文化程度的农村女人，该拥有的人生啊？”

“新大众文艺”：让每一个声音被听到

李文丽的写作被纳入近年“新大众文艺”的讨论视野。书中《文学“县”场的地道文学》一篇记录了她在辽宁康平参加中国作协“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活动”的经历，她与范雨素、陈年喜等“素人写作者”同台，在改稿会上听编辑逐句点评。她写道：“像我这样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有被认可和尊重的人，到了文学小组以后出现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对我的帮助引导和扶持，都让我体会到了温暖。”

这本书还有一处特别的设计——文字与画作的对话。李文丽在写作的同时画了几百幅画，她画第一次坐地铁时的慌张，画舞台上的自己，画带过的孩子，画家政姐妹第一次登台跳舞的模样。在这部书里，这些画被收入书中作插画，且技法有了明显进步：画面里女性的背影，不再是困在黑色中的沉浮，而是朝向一条通向远方的乡间道路，或是越过黑暗后开满鲜花的光明所在。文字无法抵达的地方，色彩替她抵达；语言说不清的瞬间，线条替她说清。图文并置，让这本书不再只是“阅读”，而成了一场沉浸式的“看见”。

在创作手法方面，作为极具代表性的新大众文艺作品，全书采用质朴直白的口语化叙事，摒弃精致的文学修辞与刻意的煽情手法，将打工女性的隐忍委屈、向阳而生的坚韧，以及对平凡烟火幸福的赤诚渴望娓娓道来。当文学的聚光灯打向最平凡的劳动者，那些长期被忽略的生命，终于以“李文丽”之名，被看见，被记住。

在文学评论家、《中国作家》杂志社主编李云雷看来，新大众文艺就是要“我手写我心，我手写我口”，让每一个人的声音都能够被听到，真正的文学现场在广阔的烟火人间与基层一线。素人写作者作为时代亲历者，其文字自带直击人心的生活质感，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叙事，都是新时代中国故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恩杰
编辑/汪浩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