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一支乐团的“三栖”之夏
北京青年报 2026-09-03 08:24

对于按照音乐季模式安排全年演出的交响乐团和管弦乐团而言,盛夏时节是上一个音乐季完成而新的音乐季尚未开始的假期,大部分乐团在7月和8月基本不举行音乐会。但暑期也是演出繁盛的时节,以萨尔茨堡音乐节、拜罗伊特瓦格纳歌剧节和伦敦漫步音乐节等为代表的世界夏季音乐节,年复一年地以数量可观的演出“填补”夏日的“演出空档”。而在北京,盛夏同样是各种演出密集进行的时间。在刚刚过去的8月,作为“大型交响乐团”“紧凑室内乐团”和“歌剧乐团”三种建制的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从音乐会到歌剧的演出,度过了一个“三栖”之夏。

“收官”

但音乐并未终结

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每年以48周的时间构建音乐季,2025/26“回到未来”音乐季的“收官之夜”音乐会以内容丰富而被音乐爱好者们称道。8月6日和7日,“理想的呼唤:吕嘉、卢卡斯·杰努萨斯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演绎勃拉姆斯与施特劳斯”音乐会,由音乐总监吕嘉担任指挥,曾先后在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和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中斩获银牌的俄罗斯钢琴家卢卡斯·杰努萨斯担任钢琴独奏,曲目为两位德国作曲家的三部张力与分量十足的作品:勃拉姆斯的D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理查·施特劳斯的交响诗《蒂尔·艾伦施皮格尔的恶作剧》和《死与净化》。这样的曲目构成,反映出这个年轻乐团经过16年的成长和奋斗所具有的艺术抱负和自信。

对于任何一位音乐家、一个乐团,对其声誉的最好验证是他们创造的音乐。勃拉姆斯的D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作为古典协奏曲音乐宝库中具有重要价值的杰作,是作曲家年轻时代创作的洋溢着青春才华和浪漫气息的名作。当这部协奏曲于1859年1月22日在德国汉诺威首演时,坐在钢琴前担任独奏的勃拉姆斯还未满26岁。但这部常被称作“由钢琴助奏的交响曲”的协奏曲,不管是钢琴独奏声部还是管弦乐协奏部分,均有相当的技术和表现难度。

在前辈作曲家,尤其是贝多芬的创作基础上,勃拉姆斯不仅赋予协奏曲以更多的交响性,而且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进一步拓展了协奏曲中独奏与管弦乐的关系,确立了更为深入和宽广的戏剧性对抗原则。这在第一乐章异常宏伟的规模中体现得十分明显,在隆隆作响的鼓声和持续低音构成的背景之上,乐章的第一主题威严有力地呈现,上行“冲刺”式动机则具有激昂的气概,主题后半部分的颤音具有汹涌澎湃的力量。在这个充满戏剧感的开篇中,吕嘉指挥下的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展现了优秀乐团的水准和风采,为勃拉姆斯的这部协奏曲确立庄严的、悲剧性的基调。

相比之下,钢琴家杰努萨斯的气势和光彩在与乐团相比显出几分逊色。这种情况到了第二乐章有了明显改观,这个处于宏大激烈的第一乐章与充满活力的末乐章之间的慢乐章,速度为柔板,以其沉思、内省的抒情之美而为人们所喜爱,它如同一片抚慰心灵的精神绿洲。管弦乐奏出悠长、宽广的旋律有着民歌般的淳朴与真诚,这是匈牙利音乐学家萨波奇·本采在《旋律史》中所赞美的“一听就能理解并且很容易记住”的旋律。当双簧管独奏接过这一旋律时,如泣如诉的歌唱让这一旋律更加崇高动人。钢琴家在这个抒情乐章中的表现非常出色。而在回旋曲结构的第三乐章,有着匈牙利民间舞曲火热有力性格的音乐以及镶嵌其间的插部,在钢琴家和乐团之间有着十分生动的表达。而在临近曲终时,经过一个宏伟的渐强,音乐转为明朗的D大调,吕嘉与乐团掀起的风暴,激发了钢琴家的热情,为这部协奏曲的乐观尾声带来响亮收束。

尽管上半场的这部协奏曲已颇具分量,但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这场“收官之夜”的重心还是在下半场理查·施特劳斯的交响诗,这是代表浪漫主义音乐巅峰时代的宏大之作。尽管其演奏时长没有布鲁克纳和马勒的交响曲的长度,但却是公认的对乐团和指挥能力的检验。《牛津简明音乐词典》第四版的“理查·施特劳斯”词条中甚至明确指出:“无论哪个交响乐团,若不收罗理查·施特劳斯的一系列壮丽交响诗作为保留曲目,就难以合理地生存下去,这些交响诗配器辉煌,表现细节生动,且伴以完美的音乐结构。”

当今乐坛指挥德奥音乐的名家克里斯蒂安·蒂勒曼在《理查·施特劳斯——一位同时代人》中告诉读者,像荷兰指挥家门格尔贝格这样的前辈同行,出于对理查·施特劳斯交响诗的热爱与重视,在其指挥生涯中与他领导的阿姆斯特丹音乐厅管弦乐团等世界顶级乐团合作,频繁地指挥演出这些作品,尤以《死与净化》和《英雄生涯》为甚——两首作品各指挥过118次,但指挥和演奏它们的难度,可能与听众所想象的有很大不同。就像蒂勒曼所写:“记住《死与净化》的总谱,相比其他那些音诗要困难很多。每一段音乐都不相同,过渡段尤其如此。有时四拍,有时五拍,开头就以复杂难解而广为人知,因为很容易就会数错拍。结尾有更大的问题——从定音鼓之后到大提琴进入,一共有多少拍?人们在听音乐时一切都觉得清晰,但作为指挥者,你的脑海中必须印着总谱,就像是相机在拍照。”

而《蒂尔的恶作剧》(全名为《梯尔·艾伦施皮格尔的恶作剧,基于古老的流浪汉歌谣为大型管弦乐团作的回旋曲》)是乐团领域公认的难演之作,而一旦演得精彩,效果绝佳。在这两首交响诗中,吕嘉和乐团所做到的,不仅是由于对总谱的精准表现而达到的清晰感,更在于超越技术层面的宏大与壮丽感,是年轻的作曲家在面对生与死这一人类终极命题时所抵达的净化境界的有力表达。

“小交”

有精致而亲切之美

而与音乐季“收官”的字面意义并不“相符”,且与很多乐团的做法不同的是,在这两场音乐会之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并未开始“暑假模式”,不仅如此,乐团还以“一分为二”的形式,神奇地变身为“两个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

8月15日和16日,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的其中一批成员分别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和通州的北京艺术中心音乐厅,举行两场名为“风雅如歌:吕嘉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演绎理查·施特劳斯、贝多芬与柴科夫斯基”的音乐会。乐团公众号的演出预告标题之一为《吕嘉首次执棒“精致小交”,双簧管联合首席徐慧静担任独奏》。“小交”,作为“小交响乐团”的简称,是指演奏者人数少于大型交响乐团的中小型演奏团体;同时也指一种音乐体裁,即“小交响曲”,捷克作曲家雅纳切克作有著名的《小交响曲》。世界上不少城市都有知名度很高的小交响乐团,中国香港的香港小交响乐团便享有“香港旗舰乐团之一”的声誉。在古典音乐中,有一类作品适合甚至必须由小交响乐团或与小交响乐团人数相当的室内乐团演奏,其中包括由清一色的弦乐演奏的乐曲,如柴科夫斯基、德沃夏克和埃尔加的《弦乐小夜曲》,布里顿的《简易交响曲》,以及由弦乐四重奏改编的弦乐队版本。

两场“风雅如歌”音乐会的曲目构成,在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一贯的“两场一套”曲目格局上稍加变通,对于两场的听众而言,会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曲目重叠感:两场均以理查·施特劳斯的管乐协奏曲作为开场,第一天是D大调双簧管协奏曲,第二天是降E大调圆号协奏曲。协奏曲之后的作品相同,是马勒改编为弦乐队版的贝多芬F小调第11弦乐四重奏“庄严”。下半场的曲目,第一天是柴科夫斯基的C大调弦乐小夜曲;第二天由于圆号协奏曲的演奏时长比双簧管协奏曲少了将近10分钟,因而特意在下半场的柴科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之前,增加了这位作曲家为人熟知的《如歌的行板》。

以理查·施特劳斯的协奏曲作为音乐会的开场曲,实属曲目设计的奇思妙想。对于不少听众而言,一提到他便会想到他气势磅礴、配器绚丽的交响诗,这也能够提醒听众:理查·施特劳斯的作品中也不乏双簧管协奏曲这样的精致之作,而为拥有嘹亮声音的圆号而创作的具有英雄气质的第一圆号协奏曲,以小交响乐团的编制协奏,效果极佳。

在D大调双簧管协奏曲中,担任独奏的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双簧管联合首席徐慧静,自2024年加入乐团后,已经在一系列的交响音乐会和歌剧演出中有出色的表现。在理查·施特劳斯81岁时创作的这首协奏曲的那些似乎“永无终结”的连绵乐句中,演奏家的卓越技巧、明澈音色和歌唱性,得到了更加充分的展现。在协奏曲之后返场加演曲的选择上,她展示了一位优秀音乐家的想象力和对老师的感恩之心:演奏的是她少年时的启蒙老师、中央音乐学院祝盾教授的双簧管曲《忆念》,乐曲由她改编为双簧管与英国管的二重奏。因此,传入听众耳中的是,站在乐团前的徐慧静与坐在乐团中演奏英国管的范嘉晏之间引人入胜的重奏与应答。在这首《忆念》中,双簧管与英国管重奏形成的美妙音色,有些像年轻的贝多芬根据莫扎特的歌剧《唐璜》中唐璜与采琳娜的二重唱“在那里我们将伸出彼此的手”的旋律创作,即两支双簧管与英国管的变奏曲。

在降E大调圆号协奏曲中,担任独奏的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圆号首席高永锺,毕业于韩国首尔大学音乐学院和德国汉诺威音乐与戏剧学院。这首协奏曲既有昂扬激越的号角主题,又有亲切温暖的诗意歌唱,是理查·施特劳斯在18岁为他作为圆号演奏名家的父亲写下的,技巧精湛,音色高贵。高永锺的演奏让听者更加理解,为何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能够在布鲁克纳的鸿篇巨制中,奏出通透音色,能够被权威古典音乐期刊《留声机》称赞为“音色灿烂辉煌”,正因为他们的首席拥有这样的技术和音色。

此外,在马勒改编的贝多芬F小调弦乐四重奏“庄严”弦乐版、柴科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和《如歌的行板》中,纯弦乐的音色为这三首作品带来别样的美,那是属于“精致小交”演奏形式的独特的亲切之美。

《诺尔玛》

并非只是“重温旧作”

在吕嘉指挥“精致小交”排练和演出两场“风雅如歌”音乐会时,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的另一批成员,已经开始准备和排练贝里尼歌剧《诺尔玛》。这一国家大剧院制作的版本首演于11年前,此次自8月19日至22日是该剧第三轮演出。

虽是复排,但乐团仍需要相当多的排练。尤其是国家大剧院对于《诺尔玛》复排给予充分重视,采用了音乐学者罗杰·帕克修订的评注版总谱,力求最大限度回归贝里尼这部歌剧创作原貌,因而需要乐团付出更多的时间,而并非只是“重温旧作”。在意大利指挥新秀马克·阿里布指挥下,乐池中的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再次为《诺尔玛》增添魅力和光彩。

瓦格纳曾将意大利作曲家多尼采蒂歌剧的乐团称作“一架大吉他”,他的意思是,尽管乐池里有编制齐全的管弦乐团,但乐团在很多时候无非是以吉他所擅长的简单的分解和弦,来衬托台上的歌唱。那么,与多尼采蒂和罗西尼一起被誉为意大利“美声三杰”歌剧作曲家的贝里尼,其乐团是“大吉他”吗?瓦格纳作为意大利歌剧的批评者,却对贝里尼的歌剧情有独钟、赞美有加。

在贝里尼的歌剧中,《诺尔玛》有着不可替代的感染力。哲学家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论诗的美学”中,甚至将《诺尔玛》称为“一部极尽完美的歌剧”。在叔本华看来,真正的悲剧效果,即由灾难带来的主人公的自我牺牲和精神升华,很少能像在歌剧《诺尔玛》中那样感人至深。在第二幕终场,全剧将近结束,即将走入火刑堆的诺尔玛开始她与波利翁的二重唱“你背叛的心,你失去的心”时,音乐突然平静下来,叔本华正是被这一刻的寂静所震撼。作为管弦乐前奏的贝里尼“催眠式”持续重复的伴奏音型,由于定音鼓的敲击构成了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暗示。在这样的时刻,乐池中的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充分显示出它已是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歌剧演出经验的“歌剧乐团”,能够赋予贝里尼朴素笔法以表现力,与舞台上的歌者同呼吸共歌唱。

在这个忙碌火热的“三栖”之夏,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形式多样的密集演出,有着十分不错的上座率,这正是对听众需要音乐、热爱音乐和艺术的有力证明。听众的真实需求和购买力,终究是艺术繁荣的最坚实的根基。

王纪宴

摄影/王小京 

供图/国家大剧院

编辑/贺梦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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