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在香港大会堂观看香港话剧团新版的《武松日记》时，我竟然有一种看新戏的感觉。虽然我明明有2017年的首版现场观演经历和2023年放映版重看的经验在前，但每一句词、每一个神奇的剧情转折，都让我在潘惠森“惜字如金”的笔墨中，读出新意与人生的况味。

“完美武松”？不存在的

武松几乎是中国文学史里最为大众所熟知的一位“英雄”人物，他景阳冈打虎的勇猛，替兄报仇又敢做敢当的侠气，投奔梁山后始终忠诚于宋江并参与抗金的大义，都完美地符合了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价值原型，所以在历代的戏曲与影视作品中，他都是以完美形象出现在舞台和屏幕上的。

但《武松日记》则完全颠覆了这一人设：武松有着中年微胖个儿不高的外形，而且遇事不决，犹犹豫豫，还写非常文艺的日记。所有传统的故事线，在这本流传于江湖的“日记”中，都被解构与重新拼贴——景阳冈上打虎，其实是因为与野猫斗气误扑老虎，在被老虎追逐的过程中侥幸躲过，反而白捡了坠下山崖的死老虎，赢得盛名；他只杀了西门庆，却被误认为一人三命，蒙冤逃跑，路遇宋江，于是结拜上山，过上了无聊的等待被招安的生活。这些原来的人设与剧情底座被通通打掉之后的武松，在舞台上有了一种格外的颓废和空虚感，没有英雄的外壳，剩下的只是与普通失业中年男人无异的仓皇感。

剧里反复出现的野猫问武松：“猫如果不捉老鼠，同老鼠有何分别？”停留在时代与时间的缝隙中的武松，没有能力改变宋哥哥想要“编制”的梦想，只能跟随并等待。在一个个清风明月的松间夜晚，他无所事事地看星星，目睹众梁山好汉在荒山中生活，意志日渐消磨，而首领宋江则一心等皇帝招安，无所作为。

直到另一位义士李逵，说起他小时候的志愿，其实是想当一名画家——“我想为这个世界……添加一点颜色。”最终李逵因为忍受不了苦闷，冲下梁山，直奔东京城，誓要杀掉皇帝才罢休。武松奉宋江之命率领兄弟林冲、鲁智深、燕青下山追踪李逵下落，以免他闯祸而影响被招安。自此，武松平淡无奇的生活才开始了另一段戏剧之旅。

白色的花海与乱世中飘零的人们

当武松隐姓埋名、化身为卖烧饼的人潜入东京城时，如同剧中人画了十年的“清明下河图”一样，时代与人生的画卷徐徐展开，各色人等次第登场：

燕青成了一生只爱李师师一人的情种兼冤种，梦想着能再见自己的青梅竹马李师师；和李师师一起，深夜在房间里研究宋词断句技巧的太学士周邦彦；带着江南刚刚进贡入京的新橙来探访李师师的皇帝，独自玩了一晚上乐器；对武大郎又敬又嫉的酒店掌柜，羡慕大郎娶到了最美的潘金莲，又做得一手空前绝后的独家好饼，最终掌柜舍弃自己的酒店生意，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如何做烧饼……

这些又荒诞又好笑的人物与情节，共同构成了一种新的场景。哪一个英雄的皮下，不是赤裸的普通人性？又有哪一个小人物，没有自己的人生悲欢呢？而在《水浒传》中从来不得作者青睐的女性，在《武松日记》里却有了另外的姿态，三位青楼女子以读日记的方式，完成了主要剧情的描述和串场，又在“迎春阁”中扮演真实的青楼女子。其中一名叫“秋月”的女子用非常诗意的语言，描述了她在6岁时被卖到妓寨前离家时的场景：

“在我们家乡，到处都是橘子花……花开的时候，十里以外都闻得到……那一年，妈妈站在橘子树下，站了好久好久……我坐在一架驴车上面，愈行愈远……当我回头看她的时候，白色的橘子花从树上飘下……她的头发白了，地下白了，好像下着一场大雪……那一年，我六岁……爸爸去了打金兵，也去了六年……屋里面从来未见过一粒白米……只有白色的橘子花，落满一地……风一吹，变成千万只天鹅，在空中飞舞……”

这一段，是全剧最击中我的部分，只是经由人声的吟诵，画面却似乎在脑海中自动生成：白色的花海和李逵所说的“颜色”，秋月的身世和燕青所说的“当时兵荒马乱，她七岁死了母亲，八岁死了老爸，九岁就被收购入青楼”的李师师，乱世中飘零的人们，重重叠叠成模糊的身影与尘埃，在空气中舞动、消散。

武松的哲学拷问，或许是他长寿的因果

最长版本的《水浒传》也不过只有一百二十回，而武松一人就独占十回，因此也有了“武十回”的说法。顺着原著剧情读下来，能够看到作者对武松的偏爱，武松在梁山大聚义时排第十四位，全书中即便是没有战死的好汉，余生也谈不上有多美好，其中大多寿命不长。到了最后一回，就连宋江也失了不灭金身，而唯有武松不同。睦州之战，武松被“玄天混元剑”暗算，失去左臂。班师时武松拒绝回京，在六和寺出家，被封为清忠祖师，赐钱十万贯，以终天年，最后享年八十。

八十而亡，武松算是梁山好汉中最长寿的，凭什么是武松笑到最后？

《武松日记》记录的主要是他在三十多岁的中年时期故事，虽然戏谑，却又常常于戏谑中透出严肃的哲学拷问。比如他会在乞丐的手心里写下：“不要放弃！”他在日记里写道：“大郎做了一辈子的饼，死后还有一个如此的知己，都算死而无憾了，然而我……如果我今天死了，谁会记得我呢？”当他在与猫进行“一只没有要求的猫，和老鼠是没有分别的”对话中，也最终绕进了“我是谁”的人生追问。

我总觉得，这些于嬉笑中见缝插针的话语，才是编剧潘惠森的创作真意。潘惠森是香港话剧团的现任艺术总监，自1986年投入创作，至今已完成70余部作品。《武松日记》是他在2001年发表于网上的一部短篇小说，一度曾被改编为动画电影剧本，机缘之下又于2017年调整为舞台剧版本，由香港话剧团出演，并斩获了2018年“香港舞台剧奖”的最佳剧本奖及年度优秀制作奖。

创作这部小说时，潘惠森大概与他笔下的中年武松的年龄相仿。他认为香港人喜欢看喜剧作品，自己又喜欢创作喜剧，于是便将武松写成一个喜剧人物。“把一个高大威猛的人物置放在一个诸事不利的处境，也许更凸显现实，更贴近人生，更能满足我虐待英雄的快感。”潘惠森在《武松日记》“编剧的话”中这样描述他的创作初衷。

《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国古典小说史论》作者夏志清曾如此分析现代观众对于武松的情感密码：“根据英雄信条，一位好汉如果感到自己或他的亲友蒙冤受屈，必须亲手伸张正义，而不依靠那拖沓多变的法律。武松就是这类好汉有代表性的例子。……尽管武松内心始终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却完全被描绘为一位令人敬重的朴素英雄主义人物，而不是一个具有内在复杂情感的人，我们之所以喜爱他，正因为我们在钦佩他时还染上了同情的色彩。”

而潘惠森恰恰将这种水面之下的复杂情感重新拎出了水面，让现代观众得以看到所谓英雄背后，更草根的灵魂与更不堪的真实人性。正如诺兰导演的《奥德赛》，他没有专注于拍一个英雄和他的史诗时代，而是在拍一个普通人的困境，以及对自身英雄身份越来越深的怀疑。

文/水晶

摄影/Thomson Ho

供图/香港话剧团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