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电影明星朱丽叶·比诺什纵横影坛四十余年,作品与荣誉等身。她于去年问世的电影《亦吾亦舞》,今夏登陆第十届国家大剧院国际歌剧电影展,展现了她的另外两种身份:镜头前,她是舞者比诺什;镜头后,她是导演比诺什。
“生于”中国,回到北京
从这部舞台纪录电影里,我们读出了莫可名状的东方韵味。原来,《亦吾亦舞》离我们近到超乎想象。
2006年,比诺什在伦敦拍摄电影《解构生活》时,在剧组认识了按摩师徐素满。而按摩师的职业,只是这位英籍华人女性斜杠身份中的一个。理疗之余,徐素满给比诺什介绍了很多关于庄子和中医的书。道家的“无为”、庄周梦蝶的哲思、气在身体中的流动等,这些来自东方的智慧,悄然渗透进比诺什的精神世界。
她们很快成了闺蜜。徐素满得知比诺什自幼喜爱舞蹈,而徐素满的丈夫法鲁克·朝德利恰好在阿库·汉姆舞团任职,遂邀请比诺什一同观看朝德利任制作人的舞蹈作品。编舞家阿库·汉姆用现代舞的身体语汇讲述着古老的故事,一下子击中了比诺什。演出结束后,她向阿库·汉姆发出了合作邀约。
比诺什从未接受过专业舞蹈训练,这个邀约在当时是近乎疯狂的。但徐素满在两人之间搭起的那座桥,最终催生了一部名为《我之深处》(In-I)的舞台作品。徐素满成了他们的排练导演,朝德利担任制作人。他回忆,这部作品的诞生本身就像一次“道”的实践:不预设目的地,让一切自然发生。除了学习舞蹈,比诺什还特意练习了气功:“我们寻找一种交流的方式,开始时也不知会引向何处,这个过程充满了兴奋、恐慌和激情……”
以高产著称的比诺什,曾有过一段不短的银幕空白期。原来,这便是她放下一切去打磨这部舞台作品的时期。2008年秋,《我之深处》终于在英国国家剧院上演。在连续28场爆满后,启动11国巡演,并于次年春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收官。
17年前,电影巨星的中国之行,并非为了电影。如今,她带着电影回来了,这就像一首回文诗,比诺什“让一切自然发生”的叙事逻辑完成了闭环。
不相信解释,只相信呈现
电影《亦吾亦舞》英文原名“In-I In Motion”,与舞台剧《我之深处》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吾”(I)既是本我的存在,又是起点;“舞”(Motion)则既是实践过程,也是彼岸。二者形成互文:亦吾亦舞,即在舞蹈中成为自己,在成为自己的过程中舞着。这个片名的结构,恰恰对应着影片本身的剪辑逻辑——比诺什没有选择用线性叙事来解释“我是谁”,而是让影像成为一扇敞开的门;她只负责把门立在那里,观众需要自己走进去。
《亦吾亦舞》的全部素材,源自2007年比诺什和阿库·汉姆在排练厅里的最初碰撞。比诺什的妹妹玛丽安·斯塔伦斯,用摄影机记录下了排练全程和七场舞台实录,素材长达170小时。没有预设脚本和叙事蓝图,朱丽叶·比诺什先剪出9小时的粗剪版,然后选出200张关键图片钉在墙板上,让结构从图像之间的缝隙里自己浮现出来。她说这个过程是“从记忆中重建时空”。
最终成片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前90分钟是排练厅里的即兴碰撞,两位性别、年龄、背景都不同的艺术家,在身体与意志的拉锯中互相折磨;后60分钟是《我之深处》完整的舞台演出,表现着人类亲密关系从相识、相爱到磨合、升华的全部过程,没有旁白,没有配音,没有解释。比诺什拒绝告诉观众“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身体放在那里,让意义自己生长出来。
这种剪辑哲学本身就是一位导演的宣言。她不相信解释,只相信呈现。而这份“留白”里,藏着某种与道家“不言之教”遥相呼应的东方智慧。比诺什或许从未刻意为之,却实践了一种东方式的“观之道”。
银杏与菩提,无声胜有声
在今年4月的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师班上,《植物学家》导演景一问评委会主席比诺什:你觉得自己像什么植物?后者不假思索:一棵银杏树。而在引进《亦吾亦舞》的杨红看来,这棵银杏的年轮刻着比诺什六十年的人生——生于艺术之家,幼年父母离异,四处寄宿漂泊,让她总在未知中追逐希望,把爱与被爱当成生命的核心,一生主动奔赴。从影四十多年,她是影史上第一个拿下欧洲三大电影节影后的人。43岁时,她化作秋风,抖落盛名,把自己变成一颗想跳舞的种子。
杨红还提出了自己的想象:如果阿库·汉姆也是一棵树,那他就是棵菩提树。因为菩提树是古老东方修行的代表。“小时候有多动症的他,唯有跳舞能让自己专注;从孟加拉国移民英国的父亲对他极为严苛,一心想让他接手家族餐馆;可他天生属于舞蹈,连打杂端盘子都踩着舞步的节奏。在内心的热爱与家人的期盼间撕扯着长大的移民二代,肢体成了他安放精神的家园。他一直渴望突破舞蹈边界,想学着用表演去触达肢体无法言说的人性深层。”直到他33岁,比诺什带着合作邀约到来。
就这样,共同的艺术修行,让两棵牢牢扎根于土壤中的大树在高处相逢,并发出无言的低语,令观者留心、动容。正如比诺什所说:“作品对人性的探索应该超越形式,我们试图在不同的领域寻找共同的话语,不仅在艺术方面,在人性方面也是如此。”
跳舞是种折磨,表演也是
整部电影最吸引人的地方,绝不是意料之中的、舞台上的完美呈现,而是最诚实的时刻——排练厅里那些近乎失控的瞬间。
比诺什想成为一位舞者,阿库·汉姆想成为一名演员。两个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双双闯入陌生领地。在没有剧本的情况下,他们只有一个“亲密关系”的核心动机,和“即兴、即时地展示内心”的提示。结果,比诺什说“跳舞是种折磨”,阿库说“表演也是”。这不是抱怨,而是事实陈述——当如此成功的女演员在镜头前承认自己“撑不过那场演出”时,她不是在示弱,而是在展示一种稀缺的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的笨拙。
他们的排练厅里没有镜子,这个细节意味深长。传统舞房里的镜子是用来纠正动作的,而《我之深处》的排练厅不需要纠正,只需要看见彼此的感受。而在无数次的崩溃与互助中,排练厅里唯一的“镜子”,正是两位演员的眼睛,照见最真实最脆弱的彼此。
17年后《亦吾亦舞》这部续作最独特的结构张力,是当60岁的新手导演比诺什坐到剪辑台前,凝视43岁的新手舞者比诺什,这种时间的距离,让她不是在回顾一段光荣的跨界经历,而是拆解一个曾“撑不过演出”的自己。
《亦吾亦舞》是一部舞蹈纪录片,也是一篇题为“如何用身体思考”的哲学论文。有观众觉得片子有点“四不像”:这究竟是关于舞蹈的纪录片,还是关于创作的自白?但这种目的与过程、内容与方式之间的混淆,正是影片的核心。对比诺什来说,作为演员跳舞和作为导演拍跳舞是同一回事,都是在一个陌生的领域里重新学习如何存在。
供图/数梦DDDREAM
文/黄哲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