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4日上午,一场以北京生物多样性保护为主题的分享交流活动,在角楼图书馆“北京100个有意思的人”展览现场举行。著名野生动物保护专家郭耕生动讲述北京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历程与人文故事,勾勒并展望超大城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图景,让现场听众读懂北京生态保护的独特路径。
在现场,“北京100个有意思的人”文化项目发起人李喆表示,作为北京本土的人文IP,通过建设北京、研究北京的领军人物讲好北京故事,谱写当代人文画卷,希望更多人走近它,了解它,传播它。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郭耕对这座城市的每条胡同都饱含深情,他坦言,作为“北京100个有意思的人”,这种感受更深。他直言从小在四川营胡同长大,相传明末四川女将秦良玉两次率“白杆兵”北上勤王,曾驻兵于此,后人将其驻地称为“四川营”,并建“石芝庵”祭祀。崇祯皇帝有感而发,写诗云:“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不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到了清代,四川籍举子增多,将石芝庵改建为四川会馆(老馆),馆内曾供奉秦良玉牌位和戎装画像,民国时还开办过女校。
这份浸润成长的人文底蕴,也让郭耕相信,城市保护要守护自然生态,更要留住历史根脉。
现在人们都知道,麋鹿苑地处南海子公园,但鲜为人知的是,最初该地区规划定名“三海子”,配套logo以三个浪花为设计元素。熟知地域历史的郭耕深知,“南海子”地名沿用已有六百年,承载着皇家苑囿的厚重历史,不能因城市建设悄然消逝。作为民主党派人士,他提交社情民意建议,最终让“南海子公园”的古老地名得以正式留存,让百年历史文脉有了专属载体。
履职北京市政协常委期间,郭耕一直心系城市文脉传承与生态空间守护。他曾提交提案,提议在丰台大红门原址复建标志性建筑,因客观条件未能落地。恰逢麋鹿苑推进北大门建设,他全力推动以1:1比例复刻大红门原貌,将这座皇家苑囿正门的历史风貌完整重现。在他看来,大红门不单是地域符号,更承载着皇家苑囿的故事,镌刻着红色记忆,佟麟阁、赵登禹将军曾在此浴血奋战,29军学生军曾在此誓死御敌。
扎根麋鹿苑数十年,郭耕深耕野生动物保护与科普教育,留下诸多行业佳话。
当年他经常代表麋鹿给各界来宾做开场介绍:这不是动物园,但能看到很多动物。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鹿,却不是一个养鹿场。这里有当年皇家猎苑湿地景观的生动再现。这里一直演绎着麋鹿失而复得的传奇故事……这段引人入胜的开场词,至今为人称道,广为流传。
为唤醒大众的生态危机意识,郭耕直言,我不是世界上第一个为灭绝动物设立公墓的人,但我是第一个设立世界灭绝动物公墓的人。
早在1914年,美国人在辛辛那提动物园旅鸽最后的死亡地设立起一座纪念碑:“旅鸽,因为人类的贪婪和自私而绝。”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为灭绝物种做纪念,形成非常大的社会反响,文明的体现,在于人们开始意识到了物种灭绝的严肃性。著名的灭绝动物公墓,源于郭耕在北京濒危动物驯养繁殖中心(现北京野生动物园)工作期间产生的灵感。当时郭耕饲养了24只黑猩猩,这也是国内最大的一群类人猿。有一次,他听到游人说,这边笼子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啊?难道这动物都死绝了吗?死绝了,不就是灭绝了吗。一句无心之言,他萌生创意,将近现代灭绝动物的名称、灭绝年代与地点,制作成标牌,挂在笼子里,以期游人再来,他们能过去看看。
后来,郭耕调到麋鹿苑工作,单位对科普创意特别支持,专门划定区域建成灭绝动物墓地,用肃穆直观的视觉冲击,反思人类活动对自然造成的破坏。不止于此,他还陆续设计出“谁是最可怕的动物”“蜂巢”等科普装置,以及生态步道、主题雕塑等三十余项科普设施,将麋鹿苑打造为全国知名的生态教育科普基地。
麋鹿保护是北京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标志性成果,更是物种复归的经典范例。
清同治四年(1865年),麋鹿作为中国特有的物种,在北京被科学发现。1900年,麋鹿在北京本土野外灭绝。得益于老一辈科学家谭邦杰的奔走呼吁,在《大自然》杂志上发表文章呼吁麋鹿是中国的,应该回归中国。1985年,作为归国华侨,流落英国的麋鹿从英国回归南海子故里。
时至今日,在世界野生物种中,麋鹿的保护级别可能人们不一定知道。它是EW(Extinct in the wild)野外灭绝物种级别,什么意思?EW再升一级就是灭绝物种。作为野外灭绝级物种,麋鹿的保护修复难度极大,20多年来,历经精心繁育与野化修复,北京麋鹿苑从两位数,三位数,到现在已经超过1.5万只,不仅实现了从国外到国内的回归,更实现了从人工向自然的回归。
多年与麋鹿共舞,郭耕感慨:全世界的麋鹿种群,最初都是来自咱北京南海子这片皇家猎苑的骨血!言及此,他忍不住演唱一曲《麋鹿之歌》:打西边回来一个神兽,叫四不像,角像鹿,脸像马,蹄像牛,尾像驴。为麋鹿中英合作回归故地,40周年增殖万余。声情并茂,博得阵阵掌声。
分享中,郭耕亦严肃剖析当下全球生态困境。历史上,地球上发生过5次物种大灭绝,第五次物种大灭绝是恐龙灭绝,今天我们正在迎来第六次物种大灭绝,而这第六次物种大灭绝跟前五次的最大区别就在于,这第六次是一个物种推动的物种大灭绝,这个物种的名字叫人类。数据显示,全球每年有2.7万个物种灭绝,每天有74个物种灭绝,每小时有3个物种灭绝,灭绝速率已经超过地球自然物种灭绝速率的1000倍以上。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人类应该去拯救万物。谈及身边的生态变迁,郭耕坦言,原来上中学时跑步到天坛公园,还有印象多次见到树上的猫头鹰。后来学会观鸟以后,知道了猫头鹰就是长耳鸮,但是想看它时,却几乎见不到了。
郭耕指出,环境保护始于1962年美国一位女海洋学家蕾切尔出版《寂静的春天》,引发公众对环保议题的广泛关注。
多年观鸟、致力于鸟类保护,环境保护,郭耕体会颇深。他曾经呼吁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建立雨燕塔,并持续观测北京古建上的北京雨燕。后来,经自然之友创始会长梁从诫先生呼吁保护北京雨燕,推动北京雨燕成为2008年奥运吉祥物“妮妮”,同时推动了早期的环境保护意识。
郭耕告诉大家一个科学事实:北京雨燕,在鸟类分类学里,是鸟类中的一个亚种。北京雨燕,是世界上唯一以北京命名的候鸟,每年往返非洲南部迁徙,全程近三万公里。受古建防护改造影响,其繁殖数量一度大幅下降,随着城市生态优化、筑巢环境改善,如今种群稳步恢复。今年3月底,当回归北京的第一只北京雨燕出现在龙潭湖上空时,北京雨燕科学调查的志愿者群里充满了欢呼雀跃。
于观鸟而言,郭耕硕果颇丰。有三重境:一是能见到,二是能拍下,三是能认得。于摄鸟而言,他始终秉持“平民的价位,学者的品味”。他坦言目前北京野生鸟类已达518种,占全国鸟类总数三分之一以上,他还多次观测记录到黑眉柳莺等鸟类新记录,丰富首都生物多样性本底数据。
在郭耕看来,每个人的微小行动,都是生态保护的重要力量。
28年前,郭耕与世界著名的灵长类学家、黑猩猩的保护者和研究者珍妮.古道尔相识,珍妮对他产生了非常大影响。业内经常引述珍妮说的一句话:唯有理解才能关心,唯有关心才能帮助,唯有帮助才能看到希望。郭耕直言,最后一句话珍妮并不是这么说的,珍妮第一次到中国来,她说,唯有帮助他们才能得到拯救(Only if we help they will be saved),几年以后,她把这句话做了修改,改成:唯有帮助,我们才能都被拯救(Only if we help shall all be saved)。在郭耕看来,我们拯救万物,实际上是为了拯救我们自己。即是说,护生即护己,博爱即自爱。
早在1987年,郭耕被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派到都柏林动物园担任中国猴饲养专家。彼时他立志一定要成为一个真的专家。归国时他没有带“几大件”,而是带了满满两箱书回来。之后潜心翻译钻研,1994年出了第一本书《世界猿猴一览》。自此,他专心治学,出版《动物与人》《鸟人话鸟》等30余部自然保护、科普书籍。
郭耕始终倡导大众化生态科普,称观鸟是终生免费的自然门票。作为中科院老科学家团队成员,到全国各地讲课,他主动要求去最艰苦的地方,一方面这些难以抵达的地方最需要科学的到达,一方面他也希望在更荒野的地方见到更多的鸟。
在郭耕看来,古都北京,既是千年历史文化名城,也是全球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超大城市之一。目前北京有1000多个公园,实现了绿色北京、美丽北京、生态北京。只要有公园的地方都会有鸟。只要你学会了观鸟,就相当于获得了一张进入自然剧场的门票。观鸟,博物,你若丰富,它便精彩。生态,生命,生活,生生不息。在物种保护、生态修复与公众参与方面,北京走出了独具特色的“北京路径”。未来,保护生物多样性,需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喆
编辑/王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