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喜事无疑指男女成婚。近代中国社会最具排场的婚姻非末代皇帝和他的第一任妻妾在北京举行的婚礼莫属。百年以来,对这场婚姻前后的各种历史记载甚夥,已经掀起过波澜的譬如梅兰芳是否参加过婚礼演出等问题的细枝末节,早为读者所熟稔。笔者从不拾人牙慧,而是根据这两年自己的发现,采用“二三事”之类叙述或论说体例,拈出故事聊备一览。
爱新觉罗•溥仪著《我的前半生》,三次出现毓朗的名字。第一次简单约略地提及他向后辈们讲述自己参加的太后召集的御前会议。第二次记录他在御前会议上叫人摸不清到底主张什么的发言:“要战,即效命疆场,责无旁贷。要和,也要早定大计。”第三次是说,徐世昌就任民国大总统后,给毓朗安排了一个议员的差事。
《我的前半生》刻画的人物,有的性格鲜明,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有的则稍不留意,就忘记了作者还写了这么一个人。毓朗当属后者。那么,问题就来了。第一,清朝被推翻时,溥仪还是学龄前儿童,诚如书中所言,他通过溥伟的日记和毓朗对后辈的说辞,才大写特写并非自己亲身经历的御前会议,那么,毓朗及其后辈与末代皇帝究竟是什么关系呢?第二,徐世昌的人事安排中原文如下:“皇室王公有的(毓朗)当上了议员,有的(载涛)被授为‘将军’。”载涛是溥仪七叔,毓朗何以与载涛并列呢?
毓朗(1864-1922),爱新觉罗氏,宗室,清末军机大臣。1907年袭贝勒。光绪末年被授民政部侍郎、步军统领。1911年改授军咨大臣。他与也任军咨大臣的载涛为同僚。让溥仪必须在《我的前半生》中写毓朗的重要原因是末代皇后婉容的父亲荣源就是他的女婿。
四川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程方毅著《遥望与亲历:一个西方家庭眼中的中国(1887-1950)》(以下简称“程著”),第一篇《“皇后”教习》和第二篇《伊萨贝尔回忆录(节选)》介绍了毓朗家族的一支脉系及婉容的学习情况。
伊莎贝尔与婉容(图片版权方为中山大学博物馆(校史馆))
毓朗的福晋赫舍里氏的二女儿恒馨嫁给了郭布罗•荣源,成为婉容的母亲。但是婉容并非恒馨所生,而是荣源之前的妻子所生。只因为婉容的生母在她出生后不久便因产褥热去世了,所以婉容与恒馨的关系较为密切。先是美国医疗传教士盈享利推荐了他们的二女儿米莉安,到帽儿胡同给婉容当英文教习。米莉安不但会说中文,而且还让恒馨喜欢她。大约在1922年10月份,米莉安返回美国结婚,盈享利夫妇又向荣源、恒馨夫妇推荐了刚刚从威尔斯利学院毕业的另一个女儿伊萨贝尔接手婉容英文教习的工作。
以下节取一段《伊萨贝尔回忆录(节选)》。
……皇后的小弟弟就冲进来,一个十岁左右的俊俏小伙子,是皇后的最爱。我们都打趣他在他姐姐面前滑稽磕头,退下的太监们看得目瞪口呆。然后他仔细地检查了我的珠子,并确信它们并非真正的珍珠。当我们喝茶吃甜食时,他画了亲戚朋友们的漫画,对每个人发表了非常有趣的个人评论。
这个小伙子是谁?就是荣源的小儿子郭布罗•润麒。他曾陪着溥仪到了苏联,又一块儿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晚近的学者有不少人撰文描述他少年时期的活泼可爱。笔者在他九十岁时有幸与之结识,他已经是一位身多疾病但依然可爱的老顽童了。再看“程著”所收录《伊萨贝尔日记(节选)》披露的皇室生活细节:“……我到的时候,皇后和她的弟弟正在画画,用他祖母的文具,把玻璃放在上面画画,这很有趣。我画了一朵深红色的菊花,皇后画的是粉红色的睡莲,弟弟画的是艳丽的红百合。我们也有好吃的东西,栗子、红薯、坚果等。皇帝过来看我们在做什么。”几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少年温馨多彩的生活剪影,不经意间,连溥仪都进入了摄像镜头。《伊萨贝尔回忆录(节选)》还描述了毓朗贝勒。
毓朗身体虚弱,只活过了民国的前十年。在这十年里,他时常为自己和所有满族宗亲的安危感到忐忑不安。北京不稳定的新政府如走马灯般更替,从总统到军阀,然后又换回来,随着每个新政权的出现,有时是一夜之间和平过渡,有时则是靠暴力。
…………
毓朗家的四个女儿都结婚了。有的刚好在民国之前结婚,有的则在民国初期混乱的年代结婚,但那些住在北京或附近的人还是会时不时地过来拜访,召唤或咨询我父亲。父亲偶尔也会去那衰颓的府上拜访他们的父亲,虽往往是无用功。看到他那曾经机警精明、身形优美的老朋友━━乾隆的六世孙,如今卧床不起,因灾伤心,因病伤身,父亲十分难过。毓朗最终在1922年冬天离世。几周后,他的女儿“二格格”有幸看到她可爱的继女坐在皇家婚礼椅上,成为清朝最后一任皇帝的新娘。
《伊萨贝尔回忆录(节选)》又云:“五格格是他们女儿中最年轻漂亮的。”程方毅先生在微信朋友圈中解释说:“毓朗不止五个女儿,当时应该是去伊萨贝尔家的时候只去了四个,但是确实有一个夭折了,是排第四的那位,所以到五格格的时候刚好四个。”
毓朗的大女儿恒慧生有千金完颜立童记,汉名王敏彤,即溥仪被特赦后,很想嫁给他的“王大姑娘”。无奈末代皇帝拒绝由远亲近邻、宾朋世交乃至君臣血脉而构成的旧社会“门当户对”的一切婚姻。据群众出版社图书档案收存的溥仪五姨丈察存耆在1964年写给李文达的一封信,信中讲“王大姑娘”,一听到李大夫(指李淑贤)身体有病,便“欣欣然有喜气”,该人就是完颜立童记。表姊妹在不同时间节点上都钟情于一人,不知驾鹤西去四十年的毓朗倘若还活着,会怎么想。
婉容的国文老师是清朝遗老陈曾寿,那是20世纪30年代以后的事。婉容大婚前后的英文老师除美国人米莉安、伊萨贝尔姊妹俩,还有英国人任兰崧女士(“程著”如是说)。那么,溥仪的英文老师庄士敦与婉容的英文老师伊萨贝尔是否有交集呢?在结束本文时,征引一段“程著”。
伊萨贝尔在溥仪大婚前便已经结识了当时已是溥仪教习的庄士敦,于是庄士敦便扮演了一个在伊萨贝尔和紫禁城的内务府之间沟通的角色,包括何时在何处给婉容上课、薪资如何、从何门出入、在紫禁城内是否乘坐椅轿等。伊萨贝尔的母亲梅塔在溥仪、婉容大婚后写给当时已在美国的米莉安的信中说:“庄士敦先生已经‘沦陷’于她(指伊萨贝尔)了,他对她无微不至,我相信他也会竭尽全力让她进入皇宫继续她的教学。”这也正式开启了伊萨贝尔与庄士敦的交往,他们之间开始频繁的通信,而庄士敦致伊萨贝尔的信件也都被伊萨贝尔保留了下来。
原来单身状态的“苏格兰老夫子”(《我的前半生》语)也有忘年恋情嘞,这是溥仪不可能也不应该知道的奥秘。
文/孟向荣
编辑/王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