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系叙述体裁,将作者的母亲为中心,描写六十年来中国家庭社会之演进,其中生死兴亡,忍耐劳苦,家庭惨变,社会改革,均经详述,而六十年来之困难及经务之衰落,叙述尤详。此书经著者写成法文,次第被译成英、德各国文字,现已有十五种语言译本,其受世界人士之注意,可以想见。”这是1935年《图书展望》杂志第3期上,对《我的母亲》中译本的介绍。可见当时书评人亦“随便翻翻便评论”,多议少叙,以掩其陋,议则多套话。
学者王子淳称《我的母亲》是“世界文学名著”,它被译成20多种文字,累计发行超百万册,名诗人瓦莱里为它写了长达16页的序,安德烈·纪德、罗曼·罗兰、巴比塞、萧伯纳、居里夫人、罗素、戴高乐、泰戈尔、梅特林克、海明威、毕加索等均予嘉评。学者陈子善说:美国人认林语堂,英国人认熊式一、蒋彝,法国人认盛成。惜知后三者的国人不多。
前引“书评”的作者便不知,《我的母亲》中谈母亲甚少,多叙家乡风土、家族史、传统大家庭生活,乃至时代冲击。

盛成一生传奇,12岁与兄盛白沙参加辛亥革命的南京收复战,被誉为“辛亥革命三童子”之一,孙中山赞他“革命不忘读书,读书不忘革命”。五四运动时参与“火烧赵家楼”,在长辛店组织工人起义。后在黄兴夫人徐宗汉资助下,留法10年,其间在意大利攻读蚕桑专业,1923年获法国蒙白利埃大学高等理学硕士学位。
1928年初,盛成在巴黎大学中国文学院开设“中国科学”等课程,在一次题为“平静的中国”演讲中,他谈到《易经》和“人类归一”,引起较大反响。
“人类归一”是盛成的世界观,即“天下殊途而同归”,在《我的母亲》序言中,他表示“人类为一体,人道无二用”“人类的好是共好,人类的坏是共坏;有人道的公善公恶,然后才有人类的公是公非”,东西文明虽殊,但终会归一,即“是向太平道上去走的一条正路”。还在国内时,盛成似已开笔《我的母亲》,最终写完,或为推进个人主张,毕竟人类在眷恋母亲的情感上是“归一”的,足以打破偏见与歧视。
果然,被称为“当代雨果”的法国诗人瓦莱里读了盛成的手稿后,便准确指出:“拿一位最可爱而最柔和的母亲,来在人类面前做全民族的代表,可算极奇特且极有正谊的理想。”
1928年5月,《我的母亲》在法国出版,立刻成畅销书,瓦莱里的长序可能起到了重要作用,法国媒体说:“盛成打了一个大胜仗,使瓦莱里能听他的话,不再把东方人当作一个‘怪物’来看待,这可真是了不得,简直开了一个新纪元。”
1935年,盛成将《我的母亲》自译成中文,由中华书局出版,据说“好评如潮水般涌来”,但反响似低于预期。
1936年第3期《谈风》上,读者陈企华来信讽刺:“盛成先生的大名,恕小子不曾前闻。”“这位真盛成先生是否常写文章的?抑或由假冒的盛成代庖的?”杂志编辑回复道:“弟素未悉盛成先生其人。”《谈风》由周黎庵(黎庵)、海戈(张海平)、浑介(何文介)编,发行方是宇宙风社(社长是林语堂),刊名由周作人题写,是当时的文艺名刊,编读竟都不知盛成。
《我的母亲》出版后,谈论它的人不多,据学者王子淳说:“《我的母亲》再版以后,有几家电影厂主动找到盛成,提出拍《我的母亲》电影,但后来又发现,没有戏剧性情节发展,故事性不强,难度很大,就一个个不了了之,按盛成自己对我说,‘又是没有了下文’。”(王子淳:《世界文学名著〈我的母亲〉的体裁界定》)
名满天下,却在故乡成了异乡人,可能源于两点:
首先,中文译本其实是半译半作,即瑞士学者冯铁所说:中法两版“只有70%的语义上大体一致,但是风格和描述方式上有很明显的不同”。法文版更像非虚构,从母亲童年讲起,易进入,中文版则一上来谈了很多母亲家世、亲戚,读来略显艰涩。
其次,《我的母亲》的文本带有实验性,即一反“讲个好故事”“打动读者”的俗套,书中大部分内容与母亲无关,呈现了作者的存在主义视角——人是受造物,与其追寻他的“本质”,不如刻画形塑他的容器——从母亲的抗争与接受中,更能凸显个体生命的悲剧色彩。在当时,太多读者沉湎于本质论、渴望从阅读中获得答案,难明白盛成在“写什么”。
在《我的母亲》中,母亲的一生被“死亡”贯穿:
3岁半丧母成了她最早的记忆,“我以为她不会死的……以为她又睡熟去了……我时常还到她面前去……”只是“她那双手,冰穿心、寒刺骨”,让幼年的母亲深深困惑于“死是什么东西”。
此后是“三位太太”的死、祖母的死、父亲的死、妯娌的死、大儿子的死、婆婆的死……回望平生,“在家从父,嫁出从夫,夫的上头,还有别人。唉!我一生都不曾享过福!”而盛成的大家族“简直是一座小小的清宫。有太后,有同治,有光绪,有公主,有郡主,有县主,有外戚,还有干儿子……”
在这个“清宫”中,母亲的婆婆(盛成的奶奶)识文断字,却多疑、自私、反复无常,她独揽大权,临终时又变得“极慈祥可亲,她也知道我苦了一辈子,她知道舍不得我了”,可一年后,母亲突然去世……
盛成不动声色、不煽情,而是动辄“跑题”,去写时代剧变,如甲午战争、戊戌变法、庚子之变、废科举、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乃至写慈禧太后、袁世凯等,可每次追问“写这些干什么,与母亲有啥关系”,都让人泪如泉涌——当太多不确定如乱雨般纷坠,人生已无法讲成故事时,盛成哀叹:“这是甚么六十年的生活。”
《我的母亲》中的母亲不生动、不可爱也不伟大,可字里行间,藏着巨大悲悯:还有多少人生被剥夺了意义感,被永久封印在大词中,他们的光彩不应被遮蔽。
《我的母亲》数次再版,视之为“世界文学名著”的知音似不多,伟大的作品是不朽的,只需耐心等属于它的时代到来。
文/唐山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