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初春时节的香港艺术节让人尽享全球舞台精品后,时值初夏,这座城市的剧场又因本土原创而活跃。浪人剧场20周年纪念演出《哨鹿》改编自香港文学名作,《卡门》给西方经典歌剧加入本土色彩,粤语版《摇滚芭比》“转译”了百老汇音乐剧。它们分属不同的剧场形式,却不约而同地指向一个命题:香港戏剧人如何在兼收并蓄中,将各种形式化为具有本土辨识度、受当代观众欢迎的舞台语言。
《哨鹿》:乾隆作为一个安全感匮乏者
香港戏剧机构浪人剧场20周年纪念演出,选择改编西西的小说《哨鹿》绝非偶然。近十年间,艺术总监谭孔文已把西西的《缝熊志》《哀悼乳房》等多部作品搬上舞台。《哨鹿》的诞生,是这段漫长的“西西对话”的延续。谭孔文说,“这次会去得更尽(走得更远),把我对西西的看法、认识,全都放进去!”
这种“放进去”的姿态,决定了《哨鹿》不是一部“老老实实”的名著改编剧。舞台上没有小说时代背景里的辫子和清装,而是近乎《十日谈》那样众友围炉说书、说到起兴时走到中间“来一段”的仪式感。六位演员“既是说书人,又是想象力的乐高,也像一班小孩子在游乐场里玩乐”,谭孔文用“童趣”来形容这个舞台的气质,“西西本身也是一个爱玩的人,我们也不必一板一眼做写实的戏。”
“玩”是理解浪人剧场方法论的关键词,但不是轻浮的玩,而是一种对剧场本质有清醒认知之后的自由。谭孔文清楚,剧场不需要复刻小说,因为剧场能做小说做不到的事——既然西西可以“看画写小说”,从郎世宁的《哨鹿图》中读出乾隆与少年阿木泰两条叙事线,那么剧场就再往前走一步,用身体的转化来完成“人鹿交叠”的意象,让扇子这一传统舞台上最常见的道具成为鹿与人的转换开关。
好玩的关键也在于主演。此次由擅长喜闹剧的香港演员泰臣饰演乾隆,谭孔文希望他演出皇帝的威严,但又必须有荒诞色彩,让观众看到一个陌生的乾隆——不是电视剧里的“十全老人”,而是一个会在围场上发呆、寻找某种回应的孤独者,一个从强者外衣下退回到祖父乖孙的记忆襁褓中的安全感匮乏者。
谭孔文2018年读毕《哨鹿》,与西西谈改编想法,到如今才把这出戏做出来。这种慢工在今天的剧场环境中几乎是奢侈品。在90分钟的演出里,观众沉浸于西西创造的世界,消化“人的精神状态怎样接通天地”等看似遥远的意象。正如演出介绍中引用的董启章对西西的文学史角度的评价:“西西的终极视界,并不止于香港史、中国史的范围,甚至超出了世界史,而进入自然史的层次。”这样的作品要求改编者有同等级的精神视野,谭孔文在不同的时空和前辈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和星星。
《卡门》:从塞维利亚来到维多利亚港
如果《哨鹿》是向内掘进,那么香港歌剧院的《卡门》则是一场大胆的横向移植,竟让比才的经典在本土化的路上走得如此之远——故事背景离开19世纪的西班牙塞维利亚,落于1978年的香港,那个经济起飞、万物生长的“四小龙”年代。
这个大胆的想法来自香港歌剧院艺术总监、该剧监制莫华伦。拥有多年扮演唐何塞的经验、个人经历与香港有深厚联结的他,一直有种强烈的感觉:“《卡门》的故事充满强烈的情感与人性联结,这些主题与上世纪70年代香港的动感与活力天然相通。”他希望通过这个150年前的剧本,与此时此刻的香港人建立联结,“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没有经历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但希望通过这出戏,让他们感受到1978年的香港曾经是这个样子,他们的父母曾经在这种状态下生活。”
于是观众看到,四幕故事在铜锣湾、兰桂坊、货柜码头与跑马场之间流转。当法国歌唱家唱起“爱情是一只自由的小鸟”,背景不是塞维利亚的烟厂,而是铜锣湾街市的烟火气,背景音则是“小笼包,叉烧包”的粤语叫卖声。唐何塞“落草为寇”之时,是跪在关公像面前上香,背景环绕着半世纪前流行的日本收录机包装箱。最后一幕,金发碧眼的卡门身穿广东新娘的秀禾装出现在跑马场,最终倒在唐何塞的枪下……比才的歌剧语言与香港市井语言产生了真实的化学反应,仿佛来到熟悉的《英雄本色》中。
这就是莫华伦想做的——让歌剧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对从来没看过任何歌剧的人来说,《卡门》是最适合作为第一部歌剧的作品,因为其中的一些旋律大家都听过。”这种“破圈”意识,不是讨好市场的妥协,而是他在兼收并蓄后,对歌剧艺术传播规律的理解走向了“深入浅出”。
《摇滚芭比》:消化、转译再重组
如果说《卡门》是让西方经典穿上香港外衣,那么粤语版《摇滚芭比》要通过的门也许更窄——它要在这件美式前卫外套上,绣满香港人心领神会的针脚。
原版《摇滚芭比》2014年曾横扫托尼奖,故事讲述的是汉塞尔为了追寻爱情和成为摇滚明星的梦想,不惜冒险接受手术成为“海德薇”,却给身体留下了不可挽回的伤害。海德薇几经磨难,以自己的身体、歌唱和愤怒展开一场华丽的复仇,最后在音乐中完成了自我救赎。
在翻越了《大状王》《雄狮少年》等一座座粤语音乐剧的“山峰”之后,演员郑君炽将挑战目标瞄准了《摇滚芭比》,担纲主角完成了大跨度的妆造、声线等变化,同时他还担任了粤语版的翻译和改编。
在经过半年多的“字斟句酌”后,粤语版《摇滚芭比》文本最终确定为中英双语并行。在郑君炽看来,香港本身就是一个语言混杂的城市,大家说话也习惯中英交杂,剧本不需要过度翻译,就足以让海德薇这个角色立体起来。郑君炽和导演林俊浩还与原作者约翰·卡梅伦·米切尔见面交流,在忠于原意的基础上叠加当代思考。这种对当下性的自觉追求,让该剧有了更扎实的地基。
无独有偶,普通话版同题作品《海德薇》日前在上海热演,唱词的翻译基本忠实于原作。而双语并行的港版,粤语部分则有空间从原文中解放出来,让音乐性先行,尽情发挥粤语发音本身的韵律感。填词中有不少大胆写意,如“云雨风过山,浮世似阙歌”,既点出该剧主旨,又像一首温暖的睡前童话。
《摇滚芭比》的英文剧名里有一个词“angry”,确实,愤怒气质始终贯穿全剧。另外,这部音乐剧包含大段展现主角历程的脱口秀。于是,郑君炽饰演的海德薇,说着香港人最熟悉的语言,在粗口与俚语间穿行——不为猎奇,也不为冒犯而冒犯,而是让角色的愤怒获得真实的载体,以摇滚的“乐与怒”本质直指人心。
值得一提的还有舞台的选择。西九文化区“自由空间大盒”这个具有实验属性的黑盒剧场,无疑比传统大剧场更贴近剧情设定,某些情节创造出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当曾经的爱人凭借海德薇创作的音乐走红、在大剧院演出赚大钱,才华横溢的海德薇只能在Live House里巡演谋生。
或许,今天的香港剧场界正在形成一种属于自己的质感,它不是对任何潮流的追赶,而是在消化、转译、重组的过程中形成独特表达。它真诚地面对香港这座城市混杂的语言、驳杂的记忆和复杂的身份,不回避、不简化、不媚俗。它相信观众能接得住复杂的东西,前提是给观众的足够真实。它不拒绝任何传统和外来的原材料,但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把它们吃透消化,再讲出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自信。
供图/浪人剧场 摄影/Kit Chan
正如《哨鹿》里那句反复出现的台词,“知者能见,不知者则不见”。香港戏剧人正在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那个“能见”的人,然后,带着观众一起在舞台方寸间见天地、见众生。
文/黄哲
编辑/李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