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人:
饶灏 青年钢琴家
李穗荣 钢琴家,星海音乐学院钢琴系教授
王纪宴 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学者,音乐评论者
五年前,年仅17岁的饶灏参加了在波兰华沙举行的第18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他虽然并未创造一举摘得金奖的“少年传奇”,获得的是决赛荣誉奖,却仍以出众的才华赢得乐坛的关注和称赞。自此,还是学生的他开启了职业生涯,演出机会接踵而来,与众多知名乐团、指挥家合作,演出足迹涉及多个国家。这使得饶灏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中国乐坛尤其是近年来钢琴教育领域的现象级人物。
在作为钢琴家频繁演出之外,饶灏还要分出相当精力完成大学本科学业,同时他的业余爱好广泛且颇有Z世代年轻人的典型特征——喜欢唱歌、看歌剧和芭蕾舞剧、听流行音乐、品尝美食、坐过山车,注意衣着搭配,还自己打理小红书账号。
他的“非典型”成长经历,身上散发出的反差感、多面性及松弛的状态,让我们思考,在古典音乐这样竞争激烈、要求严苛的领域,处于成长阶段的艺术家不可避免地会被“获奖”“成名”等字眼驱使和定义,他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消解功利的“侵蚀”,为自己的人生与艺术保留一些自然生长的空间?
在饶灏第二张个人专辑《饶灏:肖邦练习曲全集》举办分享会之际,北青艺评邀请他与老师李穗荣,以及古典音乐学者王纪宴,从饶灏对肖邦的演绎出发,围绕新一代艺术家的成长等话题展开对话。
真正高超的技术 就是最有效率的表达能力
北青艺评:从《肖邦印象》到《肖邦练习曲全集》,你在国家大剧院唱片公司录制的两张专辑都是肖邦的作品,为何对他格外偏爱?
饶灏:肖邦的作品贯穿我的音乐生涯,成为我与音乐世界对话的重要桥梁。我第一次接触肖邦的音乐是小时候学习他的《小狗圆舞曲》。那时他的旋律让我感受到一种优雅与高贵,仿佛每一个音符都在表达真诚的情感。这份真诚,让我在演奏他的作品时非常自在轻松。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意识到肖邦的音乐远不止表面上的美丽旋律,而是充满了深邃的情感和丰富的内涵。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作曲家,他的音乐里有着坚韧不屈的骨气、对自己和民族的自豪,这使我感受到了更深刻的责任和使命。
北青艺评:练习曲,顾名思义,是用于练习的乐曲,而并非为正式演奏而作。而那么多伟大的作曲家都作有艺术性很高的练习曲,你认为肖邦的练习曲在技术与风格上有什么独特之处?
饶灏:肖邦的练习曲不仅是钢琴技巧的展示,更是钢琴演奏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几乎代表了钢琴演奏艺术的巅峰,既是技术的挑战,又是情感的盛宴。肖邦运用了极为复杂的和声结构与色彩变化,给我们提供了情感表达的空间,我们不仅需要对作品深入研究,还需要有艺术直觉与即兴创作的能力。演奏肖邦时不能机械地执行技法,而是在参与一场充满智慧与情感的创作过程。正如肖邦的音乐所体现的,它既非常理想化,也极具实际性,展示了钢琴演奏的无限可能。
当你真正理解并掌握肖邦练习曲时,便掌握了钢琴演奏最重要的一点——技术与表达的融合。其实,技术最终指向的是声音的表现能力,真正高超的技术,实际上就是最清晰、最直接、最有效率的表达能力,它能迅速触及听者的内心,传递出音乐最纯粹的情感。这种通过肖邦练习曲锤炼出来的表达能力,对我而言极为珍贵。
北青艺评:今年年初,波兰国家广播电台第一频道“肖邦音乐会”播放了你演奏的肖邦练习曲,波兰知名音乐评论家阿达姆·罗兹拉赫说,他清楚地记得当年17岁的你在肖赛上的演奏,认为你的演奏带着非凡的青春、真诚、喜悦,以及仿佛与生俱来的对肖邦作品的自然理解。这让我们想起当年傅聪先生得到过类似的赞誉,即中国钢琴家与肖邦音乐奇妙的精神契合。你觉得这样的自然理解是如何拥有的?
饶灏:在我看来,肖邦的音乐中还蕴含着一种东方文化的智慧,尤其是中国文化中“无声胜有声”的精神。在中国山水画中常有留白的艺术,这在音乐中同样不可或缺。肖邦的作品仿佛也具有这种空灵的美感,能够在有形的音乐中找到无形的空间感与远近的层次感。而这种空灵感也让我们在演奏时表达出一种潇洒与自由的生命力,就像中国诗词中的那种肆意和自在。
不只是技术的成长 更是音乐人格的成长
北青艺评:李老师,您再次作为饶灏专辑的录音监制,是否在录制过程中还会给予他演奏上的指导?
李穗荣:录音的压力有时候一点也不亚于比赛,因为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永久地记录下来。我很开心看到饶灏已经慢慢具备了一个职业音乐家的专注力和耐力。当然他也会有紧绷的时候,尤其是连续录制一些技术密度非常高的作品。再加上我作为监制有时候会很苛刻,不断地跟他说:“我们再来一遍吧。”如果说话的时机不对,其实很容易让他的心态垮掉。
所以我在录音的时候会密切观察他的状态。如果我很希望他再录一次,但发现他已经有点疲惫了,就会先让他休息一下,或者换录一首感觉完全不同的作品。这样可以让整个录音过程一直保持新鲜感,不会让心情变得太累。其实像饶灏这样技术已经很自如、体力也很好的年轻人,很多时候并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理上的累——那种乏和不耐烦。所以帮他规划录制顺序,并且在过程中随时灵活调整,其实是很重要的。
当然,我们每天录完也会给自己一点小小的奖励,比如去找点好吃的,有一天录完我们就去环球影城放松了一下。因为我一直觉得,音乐虽然需要非常严肃地对待,但做音乐的人本身也要保持一种轻松和快乐的状态,这样音乐才会有生命力。
北青艺评:饶灏从13岁开始弹奏肖邦的练习曲到如今录制唱片,他的成长体现在哪些方面?
李穗荣:我觉得饶灏不只是技术的成长,更是音乐人格的成长。他13岁时是一个非常有天赋、有冲劲的孩子。那时候他的表现方式很多来自直觉和热情,也有很强的舞台感染力。而随着这些年的学习、比赛及舞台经验的积累,他慢慢学会了在天赋之上建立更成熟的音乐结构和内在的控制力。
肖邦练习曲其实是一套非常诚实的作品,它会把钢琴家的很多方面都照出来——不仅是演奏能力,包括技术、耐力、乐感和音乐构思等,甚至还有一个人的性格和内心的稳定程度。我很开心看到现在饶灏再弹这些作品已经不只是展示能力,而是开始真正和音乐对话,去讲述属于他自己的故事。
所以这张完整的练习曲唱片,也像是记录了一位我非常喜爱的、拥有独特音乐气质的年轻音乐家,从少年走向成熟的一段重要旅程。
音乐比赛的利弊 不能简单地“一言以蔽之”
北青艺评:一旦钢琴家在国际赛事上拿奖,似乎对知名度就是一次质的提升。饶灏参加过哪些国际赛事,成绩如何?怎么看待拿奖和成名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行业内外及艺术家本身对拿奖的看法有变化吗?
饶灏在第18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上获得决赛荣誉奖
饶灏:我第一次正式参加国际比赛是克利夫兰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当时刚过完14岁生日。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最关键的节点,不光在专业上,更是我把梦想真正具象化的开端。那次比赛让我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有多爱音乐。虽然成绩并不“理想”,但我收获的东西真的太多太多——突然对自己、对音乐都有了更具体的追求,也“开窍”了,感觉自己的耳朵、心、脑子一下打通了,还收获了一群到现在已经八九年还保持联系的好朋友。这些都是我心里最宝贵的、隐形的财富。
初高中那几年,我几乎把主要的国际青少年比赛都参加了一遍,像小克莱本、珠海莫扎特、丹麦奥胡斯、吉娜·巴乔尔等赛事,慢慢积累了经验,在这些珍贵又好玩的经历中不断地观察和认识这个世界,也很荣幸和开心得到了一些很好的名次奖项。
从现实角度看,比赛确实是一个最直接、最见效的途径,能把人推向公众视野,获得更多机会。可能通过某一次比赛打响名声,也可能获得专业演出公司或经纪公司的邀约。我自己就很幸运,通过肖邦国际比赛拿到了职业邀约,正式进入这个行业。现在优秀的人太多,竞争激烈,如果能在重要赛事上拿奖,确实能打开事业的起点。
然而,拿奖只能决定开始的高度。我越来越觉得现在的比赛环境有点“刁钻”——对选手的要求越来越苛刻,甚至有时会脱离音乐本身的意义。外貌、网络传播、舆论压力……艺术家需要平衡好内心的自洽和外界的噪音,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利于真实地表达自己。不过,经纪公司反而越来越清醒,他们不会只看谁拿了奖,而是从头到尾看完整个比赛,用更综合的眼光挑选适合市场的艺术家,这点我认为是好的进步。
北青艺评:我们都知道,音乐比赛,包括肖邦国际比赛这样享有盛誉的全球顶级比赛,似乎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批评。大家已经越来越意识到,参加比赛并不一定有利于音乐人才的培养和成长,甚至反而会毁掉很多有才华和潜力的人。
不同于那些赢得比赛大奖而一举成名的演奏家,也不同于1980年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参赛者伊沃·波格莱里奇,因引发阿格里奇这样的名家评委抗议退席而备受关注,而是以入围决赛者的身份逐步在人才济济的钢琴领域赢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当然,这一切的基础是自身的天赋、父母的支持,以及遇到因材施教的良师,但其实饶灏演奏事业的重要起点仍与音乐比赛密切相关——虽然如他所说比赛环境变得更“刁钻”,但未赢得大奖者,也能从比赛中获益。所以,音乐比赛的利弊并不是可以简单地“一言以蔽之”的。
在信息过载的时代 找到自己的声音需要更多勇气
北青艺评:饶灏在演出和学习之外有很多爱好,还在小红书开了账号。这个号平常谁来打理?会被批评“不务正业”吗?
饶灏:小红书账号是我高考那会儿开的,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因为我正在经历人生中的一个关键时刻,会感到迷茫焦虑,相信很多朋友和我有类似的感受,想通过这个平台给大家带来小小的快乐。希望当他们在疲惫了一天后,看到我发的照片、分享的音乐或生活,像充电一样得到一点力量。
只要我有时间,会尽量回复私信。发来私信的有跟我年纪差不多、处于人生迷茫时刻的人,也有比我更年轻的朋友问我专业问题,还有年长一些喜欢我音乐的人。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原本对古典音乐不熟悉、觉得它曲高和寡的人看到,古典音乐其实可以很鲜活、很有生命力,并不难理解。如果我做的这些能让更多人靠近音乐,就很值得。
当然,所有事情都有两面,也有人会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古典艺术家,认为古典音乐应该严肃传统,而我平时看起来更现代自由。但我的日常生活方式是我个性的自然延伸,代表了我对生活的热爱和我作为一个年轻人的自信,这与古典音乐并不割裂或者对立。艺术家的个性、每一天的生活,都会悄悄影响他对艺术的理解和呈现。
我也会从互联网和现代生活中汲取灵感,这让我能更深刻地理解音乐。古典音乐的伟大,恰恰在于它在今天依然能打动我们,在忙碌浮躁的世界里给人宁静和力量,我希望通过演奏把这份温度和真诚带给听众。这不只是我作为钢琴家的责任,也是一个真实的人该有的使命。
北青艺评:你这一代和80、90一代对“钢琴家”这个身份的理解有什么不同?在他们之后,时代给钢琴家的机会更多了,还是让成功变得更难?
饶灏:郎朗、王羽佳等前辈,他们的艺术生涯在相对传统的环境里起步,音乐主要通过录音、电视和现场传播,舞台和观众的关系更直接单纯。我们这一代生长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互联网和社交媒体让作品快速传播到全世界,也让每个人的形象变得更立体多元。
我们的技术可能不输前辈,但在信息过载的时代,竞争的速度和强度已不可同日而语,要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有辨识度,就需要在音乐之外展现个性和独特的生活态度。但同时我们这一代也更容易接触到世界的多元和创新,这让音乐表达更加个性化。时代确实给了我们更多接触观众的机会,但在快节奏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音乐道路,需要更多勇气去适应变化。不过我始终相信,音乐的本质是情感的传递,无论哪一代人,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去触动心灵。
北青艺评:李老师,您认为饶灏的成长经历是否体现着培养新一代钢琴家的某些启示?
李穗荣:我觉得,在当下这个时代培养青年钢琴家,不仅仅是在培养“会弹琴的人”,而是在陪伴一个人慢慢长成一位真正的音乐家。很多时候,大家会把注意力放在技术、比赛成绩和舞台经验上,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更深层的是一个人对音乐的审美和理解能力,以及面对压力和不确定性时的状态。
饶灏的成长过程让我越来越确信,真正能够走得远的音乐家,往往会逐渐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一直依赖外界的标准。老师的使命并不是去把他塑造成一个“固定”的样子,而是帮助他一点一点找到自己的声音,同时在关键的时候给予他方向和边界。
与此同时,我越来越深地体会到,现在培养年轻音乐家,其实是在和时间做一种很微妙的博弈,某种程度上是陪他们在速度与成长之间找到一条非常细的平衡线。一方面,这个行业的现实是,如果钢琴家不能在比较年轻的时候把技术能力和音乐理解提升到很高的水平,就很难在关键阶段通过比赛等重要机会拿到进入演奏事业的“入场券”,似乎一切都在催促他们更早成熟、更快成长;但另一方面,深层的音乐理解又恰恰需要时间,需要去经历生活、感受世界、慢慢沉淀。一个年轻人能够以他本来天真的步伐去体验人生,那种理解才是有根的。
还有一点是我很在意的,就是让他们先对生活、对人生保持热爱和好奇心,再延续到对音乐的热爱与探索。这条路很长,如果只有目标和压力,是很难走下去的。只有在音乐与艺术中真正感受到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技术、比赛和舞台才会慢慢成为自然的结果。
所以对我来说,培养青年钢琴家不是去“制造成功”,而是用自己的经验和直觉陪他们在这条细细的平衡线上,走出健康而可持续的成长之路,去守护一个人和音乐之间真实、长期的关系。希望他们的声音能够被听到、被需要,同时也能为这个世界留下属于他们的美好。
文/王纪宴
供图/李穗荣
编辑/贺梦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