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先生是现代中国最伟大的革命诗人，他的伟大处，除了写《哀希腊》的英国诗人拜伦以外，没有第二人能够比拟。”“拜伦前百年，鲁迅后一人。郭氏实足以当之无愧。”穿越回1938年，今天读者可能对这些话略感愕然。
这段文字出自杨殷夫的《郭沫若传》，1938年6月由广州新中国出版社出版，同年11月在上海民众出版社再版（标为初版），是郭沫若的首部“他传”，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亦有地位。查《郭沫若年谱长编》，郭当年与广州战时出版社、广东生活书店等有联系，却无与新中国出版社、上海民众出版社的往来记录。郭沫若也未提过本书。
关于作者杨殷夫的记载甚少，从内容中看，似与郭沫若不熟。为何他能写出《郭沫若传》？为何他对郭沫若的评价如此高？值得钩沉。
他“杀开了一条血路”
受时尚阅读影响，今天读者对郭沫若了解不多，而在现当代文学史上，杨殷夫的说法乃公论。
学者邹嘉良在《国民革命与“革命文学家”郭沫若的生成》中指出：五四运动后，新文化阵营渐分化为“学院派”和“国民运动派”，后者致力于“走向国民革命的‘新文化运动’”，与此前的“新文化运动”只关注思想启蒙不同，它转向推动社会革命。
在年轻人普遍沉浸在“后五四”的颓唐、消极情绪时，郭沫若及“创造社”横空出世，“文学史家用‘打架’‘杀开了一条血路’”来形容这一巨变。
在黄人影编的《创造社论》（1932年，上海光华书局）中，附《郭沫若小传》，称他“开辟中国新文艺运动的一个新纪元。后创造社成立出版部，出版震动全国思想界的《创造月刊》，（郭）氏之力量最大。”“一九二六年，（郭）氏在《创造月刊》上发表了一篇《革命与文学》后，既打破了他的艺术至上主义的主张，而（郭）氏之提倡革命文学，亦在此时开始。”
据学者张立群、黎黎钩沉，上世纪30年代已有多篇“郭沫若传”的文章，且有《郭沫若评传》（李霖编，1932年，现代书局）、《郭沫若论》（黄人影编，1936年，上海大光书局）两本书，但书都是抄撮报章上文章而成，非原创，价值有限。
当时文坛多自传，名家一般不写“他传”。
“自传”崛起，源于胡适的积极提倡。他说：“我在这十几年中，因为深深的感觉中国最缺乏传记的文学，所以到处劝我的老辈朋友写他们的自传。”“给史家做材料，给文学开生路。”
在胡适看来，“自传”最契合“个人主体式”的启蒙主义立场。
时代压力下，“他传”成主流
受胡适影响，写自传在上世纪30年代风靡一时。据学者袁媛钩沉，当时读者也很喜爱这一新文体，畅销画报《良友》的总编马国亮说：“从第四十五期开始连续刊载了七篇以《现代成功人物自述》为总题，发表了球王李惠堂、画家徐悲鸿、交际家黄警顽等的自述，很受读者欢迎。……编辑部经常收到读者来信表示赞许……读者欣赏给我们极大的鼓舞。”
产量增，质量却堪忧。郁达夫说：“将平平常常的自传写将出来，虚费掉几十万字和几千张纸，实在也没有多大的意思。”“如一般人的墓志传略一样，千篇一律，非但作者自己感不到兴趣，就是读者读了，也要摇头后悔。”
对于“自传”虚热，茅盾先生认为根源在它与当时的社会环境不匹配，即：“可是在中国，个人主义的思潮，只有在‘五四’时代昙花一现，过后便为新兴思潮所吞灭。中国的中产阶级在现实压得紧紧的时代中，也不容有个人主义的幻想。”
“九一八事变”后，随着民族危机加剧，传记体文学转型，从“个人主体式”走向“民族国家主体式”，“他传”崛起并成主导。
“自传”多琐事，抒发个人情绪；“他传”写英雄，回应时代关切。1937年7月，流亡日本9年的郭沫若躲过日本密探的监控，回到上海，投入“全民抗战”，被时人称为“英雄壮举”。出版一本郭沫若的“他传”，正逢其时。
半抄半作，仍有价值
杨殷夫与郭沫若不熟，如何写好“他传”呢？
其实也不难，郭沫若的自传宏富，达110万字，是我国有史以来最长的自传。流亡日本期间，他出版了《我的幼年》，极尽坦诚，即“纯然是一种自叙传的性质，没有一事一语是加了一点意想化的”。
郭沫若表面在写“我”，其实是“通过自己看出一个时代”，故文笔纵横，比如“我是午时生的，听说我生的时候是脚先下地。这大约是我的一生成为反逆者的第一步”，看似写实，其实饱含意味。
杨殷夫未参透这层意味，更多是对郭沫若的自传进行改写。
比如《我的幼年》开篇为：“大渡河流入岷江处的西南岸，耸立着一座嘉定府城，那在乡土志上是号称为‘海棠香国’的地方，但是那有香的海棠在现在是已经灭了种了。”《郭沫若传》改成：“郭沫若先生，是四川省的嘉定府人。嘉定府耸立在大渡河流入岷江处的西南岸，在乡土志上，是号称为‘海棠香国’的地方。”
《我的幼年》一上来写土匪杨三和尚，与“我”本无关系，但从杨三和尚的仗义中，引申出“吾乡”血脉中野蛮生长的浪漫与力量，这成为滋养“我”的精神源泉。《郭沫若传》则将大段精彩叙述全部删去。
这种写法背离了五四以降追求个性的叙事传统，又回到“史笔”的旧趣味中，虽严谨，却不免“月光如水照扬州等处”之讥。郭沫若自传尚未完成处，《郭沫若传》的枪法大乱，后面数章几成流水账。
虽有缺陷，《郭沫若传》仍有价值：它是现代文学史中，“自传”向“他传”转型的见证；当时社会反响较大，从中可窥世风流变；作者略有考订，可与郭沫若的自传对勘。故1987年，重庆出版社易名《郭沫若前传》，收入中国现代掌故丛书，曾予再版。
文/唐山
编辑/周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