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水仙被视为是最清雅的年宵花。她临水而生，在百花凋零的寒冬时节，却展露翡翠般的碧叶，绽放洁白晕黄的花朵，冰肌玉骨，芳姿绰约，韵调清绝，超凡脱俗，不由让人想起洛神、湘妃这些水中仙子。唐末,水仙由波斯商人从意大利传入我国，最早也被称作天葱、雅蒜——这些名字虽然听着比葱、蒜“高级”些，却也未脱凡俗品格。“水仙”的雅号，才真是一霎间跃升了品味。李渔就说：“以‘水仙’二字呼之，可谓摹写殆尽。使吾得见命名者，必颓然下拜。”
吴昌硕《水仙图》
南宋 赵孟坚《水仙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凌波出尘
唐末五代间的画家刁光胤，画的《写生花卉图册》中有一幅《水仙倚石》，是目前可见最早的水仙画作。茂密的水仙丛生在奇石周围，奇石和水仙花叶上都覆盖着皑皑白雪，让人感到高洁而雅逸。刁光胤的高足就是五代西蜀著名宫廷画师黄筌，黄筌的儿子黄居寀也得到了真传，他《花卉写生图册》中的水仙，就属精细描摹，敷色明丽的风格，显得清雅而高贵。
到了北宋，宫廷画家赵昌的《岁朝图》，则让人想到印象派画家莫奈笔下的花园胜景：朱红、粉白、碧绿、赤红……满眼色彩缤纷，让人目眩神驰。绕着一座玲珑的太湖石，山茶、梅花、水仙、长春花等早开的花儿争奇斗艳，背景用石青晕染，就像极晴朗的碧天。这幅画真可谓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然而，一簇水仙就盛开在湖石前方最显眼的地方，即便她身处最繁华的世界，仍显得卓尔不凡。
宋徽宗赵佶也画过水仙，《水仙小禽图》《水仙鹌鹑图》两幅画都展示出他笔墨工致、法度严谨的艺术特点。这位艺术家皇帝一心追求神仙世界，可能也借着水仙的“仙”字，在寄托自己的梦想吧。
明代画家杜堇的《古贤诗意图卷》中，第八幅画的是“黄庭坚咏水仙”。画中黄庭坚斜坐在书案前，正对着几丛水仙沉吟觅句。黄庭坚写水仙的诗至少有六首，有些诗句脍炙人口，成为名作。如《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会心为之作咏》写道：“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次韵中玉水仙花二首其一》道：“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沈为骨玉为肌。暗香已压酴醾倒，只比寒梅无好枝。”他给水仙赋予了“凌波仙子”“水骨玉肌”的意象，算是超逸非凡了。后来很多艺术家都受到他的影响，在诗画中表现水仙的飘逸仙姿。如赵孟頫的《双钩水仙》，画一株水仙亭亭独立，叶片葳蕤，风姿秀雅，微微倾斜的身姿和伸展的叶片，似乎在翘首遐思，有所期待。“瑶池昨夜天风颠，飘飘吹下凌波仙。湘神相邀入水府，罗袜步月摇金钿。仙姝自怜娇莫比，玉立亭亭照秋水。嗟哉可望不可攀，注目沧洲渴心起”。他感叹水仙远离尘俗，不可追攀，自己渴望像他那样幽居在沧洲，却只能望洋兴叹了。
柔质怀刚
虽然黄庭坚把水仙之美写得轻盈缥缈、仙气飘飘，后来的许多人却认为还不到位。
南宋绍兴年间的胡宏便认为黄庭坚仅捕捉了水仙的外貌之优美，却未能体悟其不畏霜雪的坚贞品格。他说：“双井（黄庭坚家乡江西洪州分宁双井村，代指其人）咏水仙，有妃子尘袜盈盈，体素倾城之文。予作台种此花，当天寒风冽，草木萎尽，而孤根独秀，不畏霜雪，时有异香来袭襟袖，超然意适，若与善人君子处，而与之俱化。乃知双井未尝得水仙真趣也。”刘克庄也在《水仙花岁》诗中说：“岁华摇落物萧然，一种清风绝可怜。不许淤泥侵皓素，全凭风露发幽妍。骚魂洒落沉湘客，玉色依稀捉月仙。却笑涪翁（黄庭坚）太脂粉，误将文雅匹婵娟。”他们推崇的，是水仙在万木凋零中独立不屈、不惧冰霜的凛然气节。这样的品格，不逊于“岁寒三友”松、竹、梅，甚至因其“柔质”而“怀刚”，更显难能可贵。
这就像在把赵孟頫和赵孟坚这两位同族兄弟放在一起比较了。赵孟坚是宋末有名的高士，被当时的人称为“谪仙人”，赵孟頫也被看成“神仙中人”，这两位“神仙”的口碑却不同。赵孟頫身为大宋宗室子弟，却在宋朝灭亡后应征给元朝当了官。元代姚桐寿在《乐郊私语》中绘声绘色地写道：宋亡后，赵孟坚隐居在家乡嘉兴广陈，已经当了元朝官员的赵孟頫从家乡湖州来拜访。赵孟坚听说是他来了，连大门都不给开。在夫人劝解之下，才让他从后门进来。刚一坐下就问：“最近湖州的弁山、太湖都还好吧？”赵孟頫说：“很好。”赵孟坚就说：“弟奈山泽佳何？”意思是，你辜负了家乡的好山好水，为什么不隐居起来，何苦坏了自己的名节呢？一句话说得赵孟頫满面羞惭，起身匆匆告退。
目前学界普遍认为赵孟坚卒于1267年之前，在南宋亡国之前就谢世了。所以赵孟坚奚落赵孟頫的故事，基本可以认定是杜撰的。
赵孟頫记述过：自己从小就喜欢画水仙，每天能画十多张，功夫下了那么多，却总是不能让自己满意，就自我解嘲说，人不能样样都行啊！有一天，他展开赵孟坚画的白描水仙长卷，只见满幅枝叶纷披，层次分明，叶叶挺秀，花花莹润，真有“群玉凌波”的生动韵致。一向自负的赵孟頫不由感叹道：“虽我亦自谓不能过之”。意思是说，连我都赶不上，其他人就更别提了。就像世人都知道扬无咎的梅花一样，人们提起画水仙，也会先想到赵孟坚。
后来的许多画家，也把水仙当成了坚贞品格的化身。如八大山人就曾多次画水仙。作为明代皇室子孙、“老遗民”的八大山人，笔下的水仙花同样高洁脱尘、骨气挺拔,“红粉”“春娇”也显得黯然失色。在他心中，水仙生就的是“凌波丰骨”，不带柔腻的脂粉之气。
神仙富贵
人生短暂，生活又总是充满悲欢离合，难得的是清和安闲的时光。岁末春初，人们把水仙栽植在家里，希望水仙花正好在除夕夜或大年初一开放，认为这会为未来的一年带来好运。她自带神仙寓意的名字，也兼有“长生不老”的好彩头，所以水仙也是大众心中的吉祥之花。许多流行于民间的吉祥图案中，都有水仙的倩影。如《天仙拱寿图》，是天竹、水仙、绶带鸟的组合；《代代寿仙图》，是玳玳花、水仙、寿石、绶带鸟的组合；《神仙富贵图》，是水仙与牡丹的组合等等。
在吴昌硕的一幅《牡丹水仙图》上，嫩绿的水仙伴着牡丹丛生，题跋“宝盘红玉生楼台”，“宝盘”是指水仙花的形象，也就是所谓的“金盏银台”，“红玉”就是牡丹了。它们在一起，真是充满了富贵寓意。吴昌硕晚年以卖字画为生，许多画作都汲取了这种民间趣味，这也迎合了世俗的心理，如果一味画清寒、高冷如八大山人的画作，除了小众的文人圈子，谁能欣赏呢？
吴昌硕也画过多幅《牡丹水仙图》，这首诗被反复题写在画上：“红（或作豪）时槛外春风拂，香处豪端水佩横。富贵神仙浑不羡，自高唯有石先生。”他把腊月开的水仙和四月开的牡丹画在了一起，这种“颠倒四时”的画法，我们中国人都能理解，不在乎生活的真实，要的是它们叠加的寓意。这些图式也不是吴昌硕的原创，赵之谦、任伯年就画过《牡丹水仙图》，王武画过《天竺水仙图》，任伯年还画过《天竺水仙双鸡立轴》——群仙祝寿不够，还要加上双倍的吉祥（双鸡）。
神仙富贵当然是人们期盼的生活，但国人更珍视清白高洁的品行，这两者能统一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境界。所以在吴昌硕题画诗中说，那个被神仙富贵环绕着的“石先生”，才是君子的化身。而在历代画家笔下，水仙丰富的寓意中，也早已具有“石先生”一样的品格了。
当桌台上的水仙花开时，欣赏她的出尘风姿之余，不知您是否感知到了她内蕴的品格？
（王秉良）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