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代没有钟表,人们却已懂得计时。据《初学记》引梁《刻漏记》说,在轩辕时代就出现了计时器,这是不足信的。《周礼·夏官·絜壶氏》载,絜壶氏是周代的计时官吏,他管理的絜壶,便是一种带有提梁的计时器。不过,在《周礼》或同一类的古籍中,尚不见具体介绍絜壶的结构和使用情况。而根据史书的多处记载,至迟,在西汉初期,确已使用计时器,并且建立了报时制度。
《汉书·律历志》介绍的计时器是:“孔壶为漏,浮箭为刻,以考昏明焉。”这种计时器,由漏水壶和漏箭两部分组成,通称为“漏”,漏箭上有刻度,表明昼夜时间,也称刻漏。因为漏的形状,最初似壶,又称漏壶,又因为漏多用铜制,也称铜壶。漏的计时,以壶孔不断向外滴水,壶内蓄水减少情况为准。这可从壶内浮箭的下降,读出箭上的刻度便知当时时刻,所以漏,也称为滴漏,复称铜壶滴漏。在诗人笔下则多给美称:如玉壶、金壶、玉漏等。
蔡邕在《独断》中说:“鼓以动众,钟以止众。夜漏尽,鼓鸣则起;昼漏尽,钟鸣则息也。”夜漏尽,指天明,要鸣鼓报时;昼漏尽,指夜临,要鸣钟报时。这种根据刻漏而鸣鼓鸣钟的方式,汉代以后,历代都循此例行,只是,汉代的晨鼓暮钟,到后来有了改变,如唐时则是晨击钟暮击鼓。古时都市夜间禁止行人,城楼鼓响,城门关闭,街上不准走动,违者要受拘禁。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所写《李娃传》提到:“久之日暮,鼓声四起。姆曰:‘鼓已发矣,当速归,勿犯禁!’”可见刻漏报时,在古代,往往支配着人们的作息活动。
晨昏报时,成为固定的制度,必须有专人负责。《汉书·董贤传》记董贤在东宫时,曾经承担过报时的工作。他随太子官为郎,“传漏在殿下”。传漏便是传奏时刻。隋时置漏刻博士,唐承隋制,也置漏刻博士二十人,同时制定了一套培训计时报时生员的办法。《唐六典·秘书省》称:“漏刻博士,掌教漏刻生。漏刻生掌习漏刻之节,以时唱漏。”唐代规定每夜分五更,每更分五点。更,以击鼓为节,点,以击钟为节。漏刻生要掌习的,就是能够准确报道更、点,及时击鼓击钟。到了明代,漏刻博士要做的基本上和前几代相同,只是增加了一项“换时以牌”。《明史·职官志》载报时方式是:“定时以漏,换时以牌,报更以鼓,警晨昏以钟鼓。”
汉代以后,漏的使用逐渐推广。凡宫廷、官府、城楼以及寺院中,都备置了这类计时器。漏在人们的生活中已具有相当的影响。这在我国古代的文学作品里,反映最为明显,有漏刻赋、漏刻经、刻漏铭等。宋王安石在明州,新修了刻漏,还写了一篇《明州新修刻漏铭》,铭文提到:“君子小人,兴息维时。东方未明,自公召之;彼宁不勤,得罪于时。厥荒懈废,乃政之疵。”借铭辞而直抒胸臆。尤其在诗词中,更为突出漏,竟成为诗人用来抒情达意的一种特殊表现词藻。
例如,唐代都城宵禁十分严厉,而每年的正月十五元宵夜,长安城里都要大放花灯,通宵不禁。这一年一度的欢乐节日,沉浸在欢乐之夜的人们,多么希望时间过得愈慢愈好,夜间愈长愈好。苏味道写的《正月十五日夜》,正是用漏滴反映了人们的普遍心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崔液的《上元夜》诗中也写道:“玉漏铜壶且莫催,城关金锁彻明开。”诗人都把铜漏赞美成玉漏,这种带着恭维的口吻,实际上成了对“漏”的央求:慢滴再慢滴。而诗人却用的是莫催两字,多么强烈地流露着真实又亲切的感情。
古人过元宵节场景
以漏入诗,可以“漏声”相衬为例,更能绘声绘色。在唐诗中,这方面的例子不少,成为古体诗中别具的特色。
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这是以晨曦中大明宫的富丽景色衬托贺朝。诗句中的“催”字,完全不同于元宵夜的“催”意,含有庆喜之情。“漏声”也就借之替友人高兴。
王安石的《夜直诗》:“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宫中值班守夜,天明时节,轻风凉寒,似为写实,却在漏声残中,透露出诗人的颇为沉重的心绪。同是宫廷的清晨,同是滴滴漏声,而杜甫写出快意,王安石吟为叹喟。
苏轼的《寒食夜诗》:“漏声透入碧纱窗,人静鞦韆影半斜。”古时寒食节,在清明之前。为悼念春秋时期晋国的介子推,寒食节要断火冷食,人们却可以玩起斗草、踢球,荡鞦韆。毕竟停炊冷食是件苦事,欧阳修就写过寒食那天“多病正愁饧(糖稀)粥冷”的尴尬相。苏轼的诗则是以夜幕来临道出寒食白天的活动结束。诗中的“漏声”,就如同诗人的一声释负的长吁:“好不容易总算挨过了这一天!”
二
《汉书》记有漏,也作了简单介绍,由于不见实物,长期以来对这种原始的计时器,它的结构和使用方法,还是不甚清楚。
50年代以来,考古工作者在汉墓中陆续发掘出土漏器。1958年陕西兴平汉墓中出土一件铜漏,1967年河北满城刘胜墓内出土一件铜漏,1976年内蒙古伊克昭盟杭锦旗的沙丘中还发现一件铜漏。该漏体积较大,通高47.9厘米,壶身做成圆筒形,上有提梁,下有三蹄足,接近器底处有一滴水管。器身刻有铭文:“千章铜漏一,重卅二斤,河平二年(前27)四月造。”提梁上加刻“中阳铜漏”四字。千章是汉代西河郡所属之县,后归中阳县,原来这件器物先造于千章,后归入中阳。由于铭文中明白提出“铜漏”,完全可以肯定这是迄今发现最早的计时器实物,距今已有二千多年了。50年代,文物工作者在广州城拱北楼上,发现元代延祐三年(1316)铸造的铜漏,连同北京故宫博物馆陈列清宫铜漏,使我们清楚地看到二千年来,我国记时器的改进情况。即从单体铜漏发展为复体铜漏。
1976年内蒙古鄂尔多斯市阿门其日格乡出土的汉代中阳铜漏
汉代的漏,到目前为止,我们见到的实物都是单体铜漏结构。单体滴漏只有一个漏水壶,壶内放有漏箭。壶内注水,水从壶底侧的小孔向外滴出。壶上加盖,盖上开一长方形口,叫做箭孔。漏箭用木片制成,插入木舟,浮在水面,穿过箭孔露在外面。壶内注水后,漏箭随着壶水外滴,水面下降,漏箭也逐渐下降,计时者从箭孔处观察箭上的刻度,便能读出当时的时刻。由于水压关系,壶内水多时流速快,水少时流速慢,漏箭升降的速度不均匀,计时不能准确,所以到了唐代,便出现了复体铜漏,开始是两个铜壶上下放置,上壶在于控制注水,下壶因注水有了节制,受水均匀,漏箭上升的速度相对均稳,以后,又增加到三壶,到元代,我们见到的复体铜漏,已有四个铜壶了。
元代的漏壶,分日壶、月壶、星壶和受水壶四层。每层壶都有盖,分别放在阶梯式的架上,通高264.2厘米。日壶注水后,经月壶、星壶一层层向下滴,最后滴入受水壶。受水壶的盖中央,开一长方形口,穿出一把固定在壶底的铜尺,长66.5厘米。尺的正面自上而下刻着从子时到亥时十二时辰。紧贴铜尺,有一支底插在木舟上的浮箭,浮箭随水上升下降,只要读出箭头所指铜尺上的刻度,便是当时的时刻。因为冬天和夏天,白昼与黑夜的时间长短不一所以,铜尺刻度的计算也有相应的变化,冬天夜长夏天昼长,冬日夜漏刻度度数增加,夏日昼漏刻度度数增加。这样就不至于出现冬天夜漏残,而夜未尽,夏天昼漏尽而仍是大白天。
明代以后,钟表普遍使用,铜漏计时逐渐被取代。今天,我们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看到的清代铸造的铜壶滴漏,仅是作为宫廷仪礼摆设而已,早已失去了它的实用价值。
文/朱启新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1999年第1期“文化史知识”栏目
来源:文史知识
编辑/韩世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