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杨茂源:内亚公路的舞曲
展期:6月13日至8月30日
地点:松美术馆
1993年10月,第一次进入罗布泊寻找麦德克古城,途中竖立路标以确保安全返回
走进松美术馆,最先遇到的是箭头。它们出现在入口,也穿行在展厅之间。简易木桩牌上贴着当年他在罗布泊拍摄的方向标照片,箭头清楚地指向前方,初看很像展览导视,可这些箭头带着一个更早的现场。1993年,杨茂源进入罗布泊,骆驼上驮着四十多个简易方向标。在没有稳定参照的荒原里,方向关系到一行人如何深入,也关系到他们能否找到回来的路。
被保存的记忆
三十多年后,箭头进入美术馆,原来的实用功能已经消失。它们串起不同时期的作品,也把观众带到杨茂源的工作现场。曾经用于返程的标记,如今成为理解他如何把所见、所感与所记转成作品的一条线索。
杨茂源198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而他后来的创作多与沙漠旅行、考古探索相关。展览分为八个主题展厅,摄影、绘画、雕塑、手稿和档案被放在一起,时间跨度很大,却没有排成一条平直的年代线。
骆驼、圆形、面孔和荒原中的偶遇在不同展厅反复出现,早期经验也因此与近期作品接在一起。杨茂源常常先抵达现场,作品却来得更晚。有些东西被相机当场保存,有些经过反复制作落进材料,还有一些在记忆里停留多年,直到新的遭遇将它们唤醒。从眼睛所见、身体所记,到作品最终成形,中间往往隔着很长时间。
山在哪里?河在哪里?
1993年至1994年的罗布泊和楼兰之行,是理解杨茂源创作的重要起点。在一页日记上,他写下:“山在哪里?河在哪里?有山,然而是沙子的山,那么石头的山在哪里?有河,没有水,那么有水的河在哪里?”
这句话放在罗布泊的环境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失措。人们习惯从山势、河流、植被和地平线辨认空间,也习惯把山水理解成有远近、有层次、有路径的结构。到了罗布泊,这套经验突然失去作用。风不断改写地表,沙丘、盐壳和雅丹地貌很难提供稳定参照,那里的尺度也远远超出日常身体的把握。四十多个方向标最初只是返程记号,一个个简易箭头插进荒原,短暂地建立方位,也显出人在巨大空间里的渺小。今天再看,这些箭头保留了当年的旅行路线,也记录着杨茂源在荒原中重新辨认世界的过程。
旅途中,许多意外闯入视野。红手套、被遗弃的玻璃瓶,体量都很小,却把人的痕迹带回看似空无的荒原。红手套曾经属于谁,玻璃瓶为什么留在那里,没有确切答案。熟悉的参照消失之后,感官格外敏锐,一个微小的东西也可能使人停下来,甚至改变原来的方向。后来回看杨茂源的工作,会发现这种对偏离的敏感一直没有消失。他进入现场,耐心观察,也允许计划之外的东西靠近。罗布泊之行留下了影像资料,也让这种观察方式成为他此后的工作习惯。他先把观察和偶遇保存下来,至于这些经验何时成为作品,并不急着作决定。
杨茂源《雕刻,从1994年开始》艺术微喷1994年
旅行成为一种尺度
杨茂源的视线很难用一条清楚的地理边界圈定。它从北京向西展开,经过黄土高原、河西走廊,延伸到新疆和更广阔的中亚地区。一路上,地貌、族群、宗教遗迹和生活方式不断变化,人的方向感、距离感和尺度感也随之改变。
骆驼、沙丘、圆形、面孔、皮毛以及被反复打磨的表面,持续出现在他的作品中。这些形象并不直接指向某个地域,它们的来源有时清楚,有时已经很难追溯,却始终影响着作品的体积和形态。在杨茂源这里,旅行逐渐从一段地理经验,转成他对尺度、表面和形体的判断。
这种经验也没有把他留在荒漠、边疆或民族题材中。回到北京,面对道路、建筑和迅速扩张的城市体积,他仍然带着在西部形成的空间感受。平安大道的改造与荒原当然不同,但城市的更新同样要求人重新判断身体与周围环境的距离。骆驼不再只属于沙漠,面孔也不再对应一个具体人物。它们经过充气、打磨、覆盖和变形,逐渐离开原来的指向,早年的地域经验落进今天的作品里。
经验没有在旅途中结束
杨茂源没有把旅行看成一次直接的题材采集。对他来说,行走首先让感官保持活跃,笔记、照片和日记随之积累。回到工作室之后,那些尚未成形的感受才慢慢落到皮毛、金属、石膏、颜料和影像中。
一张照片未必马上发展成作品,一页日记也可能多年后才被翻出。当时无法解释的形状,会在后来的材料实验中突然变得清楚。旅行经验转化为作品,要经过记忆、翻阅和制作,这个过程往往延续多年。展览中的笔记、草稿、照片和文献,记录了这种往返。把它们只当成作品说明,会错过其中更重要的部分。从这些材料里,可以看到目光为何在某处停住,一个形象怎样被搁置,又在多年后重新出现。
“公路”也在这个过程中离开了实际道路。它包含移动、偶遇和未完成,人在途中只能看到局部,许多当时无法辨认的东西,要在离开之后才慢慢显出轮廓。
作品比经验来得晚
早在1987年,杨茂源已经注意到雅丹地貌中那些被风侵蚀的形体。它们本是岩石,轮廓却隐约接近人的脸。这段视觉经验当时没有立即成为作品,多年以后,才与犍陀罗造像及丝路文明传播中形成的混合面貌发生联系。
作品《维纳斯》把面孔的错位落到材料上,石膏像经过反复打磨、覆盖、叠加和涂抹,眼眶、鼻梁和轮廓仍留着可以辨认的痕迹,却已经无法回到那个标准的古典范本。这尊石膏像停在辨认与陌生之间,维纳斯的残影还在,原有的身份却已经松动。观众仍能辨认出维纳斯的轮廓,眼前的形体却已难以归入任何现成范本。
放在同一个面孔单元里看,雅丹地貌与《维纳斯》之间出现了一层联系。雅丹的形变来自持续的风蚀,石膏像的变化则发生在一次次人为处理之中。打磨、覆盖与叠加没有彻底抹去原来的面孔,却不断改变它被辨认的方式。1987年的所见,也在多年后有了新的材料形态。
摄影夹在这些有重量的作品之间,显得轻一些。公路边的物体、偶然出现的人、光线变化中的地貌和难以解释的日常场景,都在艺术家停下来的那一刻被保留下来。它们没有急着组成宏大的叙事,也没有被赋予确定意义。快门按下时,这些东西还没有被解释,也没有成为题材。相比面孔漫长的显形,摄影留下的是一次尚未沉积的相遇。
杨茂源《维纳斯》青铜、大理石底座2009年
在以近作为主题的展厅里,近期绘画把这些积累带回当下。三十多年前的骆驼、沙丘、公路和偶遇,已经很难被还原成一段清晰的行程。具体地貌逐渐退到画面后面,留下色彩、形体和节奏上的回声。画面中的形状彼此靠近,也保留着并不稳定的距离。色块不断推移、转向和停顿,像行走中的视线,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东西一次次带开。公路不再通向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它留在画面内部,成为一种仍在移动的节奏。
“舞曲”来自画面内部不断变化的速度。那些被记住、被搁置,又反复出现的形象和颜色,在近期绘画中再次活跃起来。早年的荒原已经退到画面背后,却仍然影响着形状怎样移动、颜色怎样落下。
方向标之后
看完展览再回到入口,那些箭头已经不再像普通导视。三十多年前,它们帮助杨茂源穿过罗布泊;今天,它们在展厅里串起行走、记录、制作和回望,也让不同作品之间的时间差显现出来。
旅行没有停留在远方。它落在骆驼的皮毛、面孔的表层、摄影的一次停顿和近期绘画的节奏里。这些经验先在记忆中停留,再进入材料,慢慢获得自己的形状。
展厅里的箭头仍然指路,只是它们所指的地方,已经从荒原深处移到了创作内部。 图源/松美术馆
文/鲜卓恒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