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后,沙枣花的香气弥漫开来。
银川唐徕渠边,散落着沙枣树。一年四季,沙枣树不怎么显眼,不如钻天杨春来挺拔俊秀,不比老槐树入冬银钩铁画,平时一身银灰色叶子,夹杂在公园花红柳绿中,像个乡下来的“土亲戚”。不过等到沙枣树花期来临时,香气一下子就力压群芳,最是醉人。如烟似雾阵阵袭来,沉稳中透着鲜亮,闭眼深吸一口,通体如有蜜汁在流淌,心情也随之愉悦。等暮色降临,白日里的余温尚存,沙枣树浓醇的蜜香把人沐浴浸染,如帐似幔,宛如摆下了“迷魂阵”。在岸边驻足一会儿,远近华灯初上,眼前翻滚的黄河水汩汩流去,耳边时而传来几声声响,鼻息搅动沙枣花的齁甜,此刻什么都不想,是谓“坐忘”。
我已成了沙枣花的“俘虏”,每年等它开花。半个多月的花期里,不由自主会散步到它面前,贪恋,不肯离开。还忍不住想折下几小枝,寄给远方的朋友,告之“大西北馨香如此”。
从西南辗转西北,我来到塞上湖城两年半,经历了3次沙枣花开。有时不免自问:如此中意沙枣花,难道只因为它香得特别?
沙枣树浑身是宝,一树花香,飘荡在许多西北游子心底。我也是在这儿久了,才慢慢了解。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童年时上学路上摘两口袋沙枣,是一天的零食,红的酸、黑的甜。女生把沙枣花放进铅笔盒,课堂上芳香萦绕又不知所终。有人家把沙枣核洗净串起来,做成门帘,据说蚊蝇不近。物资匮乏的年月,把沙枣去核磨粉,掺进面粉、玉米粉烙饼蒸馍,能抵一半粮食。我没吃过沙枣面馍馍,曾摘几粒沙枣品味,核大没多少肉,微甜,面面的、沙沙的。
有记载,乾隆年间以胡麻、豌豆、麻子、沙枣面掺和起来做炒面,甘肃、新疆人“皆喜食之”。旧事茫然不可考,如今西北人的三炮台、八宝茶里,总少不了几粒沙枣,说是能安神,还治拉肚子。时代进步,人们又发现许多沙枣树的好处。比如沙枣花是上等蜜源,可用来养蜂;沙枣树叶牛羊都爱吃,是畜牧饲料。沙枣果还是生物质能源,果粉可转化为燃料乙醇,果核可制活性炭。想不到充满诗意的沙枣花香里,还蕴藏偌大个产业。
不过,沙枣树最为人称道的,是抗风沙。唐徕渠边的那些沙枣树,确实缺少代表性。理想中的沙枣树,该立于沙漠边缘,高大到十几米,披一身闪亮盔甲,笑傲沙尘西风。沙枣树根系发达,耐盐碱不挑地方,稍有水肥便枝叶繁密。一排排沙枣树列阵,就是一道“绿色长城”。有时狂风怒了,携着沙粒抽打它,又揪着它的头发,把它按到沙地上。再看沙枣树,风吹不倒,沙埋不死,有时“吹卧沙场”半截入土了,还能从黄沙中抽出枝条,坚守阵地,挡风不止。有道是黄沙百战穿金甲,沙枣树最好的归宿和礼遇,是如戍边将士般“马革裹尸”吧。
因为抗风沙,沙枣树成了人类挚友。没在西北待过,很难体会风沙的厉害。我来得晚,塞上江南变得名副其实,连大沙尘暴都没见过,不过治沙的故事听了不少。宁夏被腾格里沙漠、乌兰布和沙漠和毛乌素沙地三面包围,境内盐池、中卫等地向来就是有名的“沙窝子”,土地荒漠化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达到顶峰。沙尘暴来时,祸害田里秧苗,把种子都从土里扒出来,羊群给吹散了,有的小孩子被吹进沟渠,黄沙还堵住农家大门、漫上屋脊。
如今你到盐池,辽阔的大沙地变身葱茏的大草原,风沙肆虐的高沙窝乡光伏板连绵成海,山梁上风车转动。中卫呢?妥妥的“沙漠水城”,蜚声国际的麦草方格连绵起伏,硬是把腾格里沙漠逼退20多公里。当地还格外留了18万亩沙漠不治理,好去发展沙漠旅游。每逢节假日,天南地北的游客在中卫白天玩沙、晚上观星,乐不思归。银川灵武的治沙英雄王有德,70多岁了还坚守白芨滩,心心念念让孩子们了解传承治沙精神,不愧是“人民楷模”。
时移世易,沧桑巨变。如今行走宁夏大地,见到年轻的沙枣树,忍不住感慨“伙计,咱都没赶上激情燃烧的岁月”,未尝不是种遗憾。而碰上虬枝盘曲的老树,又会心生敬意,愿它老来得福、健康长寿。
不仅是宁夏,辽阔的大西北都是沙枣树的家。也不只是沙枣树,樟子松、旱柳、梭梭、花棒乃至冰草、芨芨草等,都是荒漠宝贝,都是“治沙英雄”!勤劳智慧的人们,用乔木、灌木、草本结合,让沙障、麦草、植被联手,给沙漠织上“绿围脖”,缚住曾经不可一世的“黄龙”。
讲沙漠边缘的中国故事,我的朋友樊前锋更有话语权。这些年,他为了采访中国防沙治沙与荒漠化治理,沿着三北防护林行走万里风沙线,辗转八大沙漠、四大沙地的边缘地带,寻访500多位播绿者,历时3年多,拿出了40余万字的作品《重整山河》。从百年前即将被风沙吞噬的村庄,到延安时期的造林兴绿,再到中国治沙经验走向世界,书里有鲜为人知的人文地理,有坚韧不屈的播绿者们,读来荡气回肠又妙趣横生,如闻沙枣花令人沉迷。读罢,我把一小串沙枣花夹进书里,向治沙人也向作者致敬。
沙枣花香气馥郁,黄色的花朵却小小的,星星点点缀满了枝头。它没有艳丽的姿色,也谈不上绰约风度,像极了西北普通的治沙人。樊前锋写到的唐希明我也认识,在中卫颇有名气。老唐皮肤黑红,身形高挑,眼神盛满风沙磨砺后的质朴与热忱,好像一棵沙枣树。他从小长在沙漠边,一辈子铺麦草方格种草栽树,和黄沙交情过命。老唐告诉我,小时候恨沙怕沙,工作后治沙也用沙,如今爱沙离不开沙——和风沙纠缠大半生,唐希明走出了与自然共生之路。
这不是唐希明一个人的路,是中国人在沙漠边缘蹚出来的路。山水林田湖草沙和人本是生命共同体。不信你听——
“骑着马儿走过昆仑脚下的村庄/沙枣花儿芳又香/清凉渠水流过玫瑰盛开的花园/园中人们正在歌唱/一位祖母向我招手/叫我坐在她身旁”,这一曲温暖优美的《沙枣花儿香》,唱出了和谐幸福的夙愿,也唱出了现在的甜蜜生活。
唐徕渠边的遐想有了答案。沙枣树把荒漠的苦涩酿成花蜜,也把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带给我。风土人文之美,才是沙枣花的馨香之源、迷人之处。
文/徐元锋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