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草建立的是怎样的关系呢?住进山里之前,我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更没想过那些弱小的生命能给人类带来什么。
一场暴雨之后,我发现房前一排刚刚结果的苹果树不见了,它们毫无例外地掩埋于塌落的山土之中。乍看这情景,不容易发现与草有何关联,当看到与之相连的土岗上,同样的果树安然无恙,才恍悟是有没有草带来的两个相反的结果。
塌落的部分是一处土岗,斜切的断面一直裸露着,东西两侧同属一座土岗,却长满了茂密的荒草。尽管果树与土岗边缘的距离几乎相等,土质也没有什么不同,但草的作用最终决定了果树的命运。也就是从这天开始,我才算真正发现了草的力量,并看到了草与泥土的关系。
至于人与野草,在我的印象里,从来都是人类中心主义的单边意志,以为野草微不足道,可以任意踩踏、碾轧、割除、焚毁,或让牲畜肆意吞噬。虽说“天意怜幽草”,可人往往对它并不待见。即便有一天发现它存在的某种意义,比如看到那些因草而完好无损的果树,也会改变对草的认知,但是一转身也许又忘在脑后。
我开始对野草感到愧疚。于是,在走进山谷时,格外留意野草,开通了手机对植物的识别功能,一一记下它们的名字,一一端详它们的模样。有时手机识别不清,便将照片转发专家请教。就这样,我很快熟悉了它们,也知道它们喜欢生长在哪些角落。这是很有趣的现象。同是山里的“原住民”,为什么马唐草和狗尾草大都生长在果园的周边和田头?隐子草为什么不长在树木稀疏、阳光照耀之处,而情愿栖在山石的身后?拂子茅和大油芒本是山中野草里的巨人,为什么偏偏长在矮小而孱弱的画眉草身边?而野青茅为什么只摇曳在一处山坡上,在其他地方找不到它们的身影?被称为“东北三宝”之一的乌拉草为什么集中生长在山民经常行走的山路两旁?为什么白颖薹草喜欢长在坚硬的山路上,且总是在春天最先伸出微小的叶片?这个地方长这种草,而那个地方为什么没有?草在风中纷纷摇头。这也许是草的世界里永远的秘密。
有一种事实不言而喻,那便是野草与居住地的关系。比如与泥土,身下的泥土无论贫瘠与否,都是它们最合适的选择;比如与石头,身边的石头为它们遮挡山风,或者把储藏的热量施与它们;比如与阳光,无论林间的光线有多幽暗,毕竟会吝啬地照在它们的头上;比如与一株树,树下有松软的土壤,婆娑的树影也能让它们在酷暑里感受几分阴凉。看来,它们是一个个智慧的群体,深知如何安排自己的命运,一如山民深知如何与大山相依相伴。
仅凭这些,还不能说对野草有了很深的认知,因为已知的部分只是来源于对表象的观察,来源于感性的假设和想象。终究是身体的直觉让我这样看待它们,即便我的目光不再飘忽,甚至对它们已经有过凝视,那也不是出自精神的理解。而想要获得这样的理解,其中的方法并不需要多少论证,只要把它们看作是不息的生灵便已经足够。这样便会生出对草的怜惜,而怜惜正是与草的共情。人一旦心怀悲悯,再矮小的野草也会与人有平等的高度,也能发出类似于人的低语或呼喊。
我发现,我在今年春天看到的野草,与去年春天看到的野草没有不同。白颖薹草还在山路上,嫩绿的小小的叶片紧贴着泥土,我知道它们在告诉我:春天来了。当所有的草都挺起胸膛,我发现它们依然各自站在原来的位置,就连一种叫作“芒”的草,横斜在母子松之间的几株长茎,今年伸展的形态还是选择了去年的角度和长度。转身一看,迎面走来的山民,也和去年没有区别,重复着弓背前倾的姿态。我第一次发现人与植物有某种类似,或者说植物类似于人。
说说芒吧。我的一位朋友是医巫闾山植物研究者,她之前从未在这座大山里发现这种植物,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它时惊奇不已。芒和荻,外形相似,但芒抽穗后的穗子边缘会长出肉眼不易看到的极细的尖刺,而荻没有明显的芒针。我问她,芒很珍贵?她说,稀有就是珍贵。这回答很哲学,却会让其他的草心生妒忌。当然,这妒忌倒是没有必要。无论是禾本科还是莎草科的野草,虽然开不出鲜艳的花来,但每一种草都有固土润湿、平衡生态的作用,不少还有药用价值,更是昆虫理想的栖息之处。如果说对一株草的轻蔑,便是对生态的漠视,这话未免有酸涩的味道,那么,如果对所有草都不屑一顾,这显然是有些傲慢无知了。
到了霜降便是晚秋。这个时候,我会想起山里的野草,希望走进山里再次打量它们。那年秋天忽然接到朋友电话,问我在山里做什么,我说在山里看草。朋友不解,说这时候哪有好看的草呢!是的,晚秋的草大多已经枯黄,殊不知,高大与渺小、短暂与永恒、柔弱与坚毅,都是关于野草的辩证。也许是我目光的模糊,上次来山里,我并没有意识到路上的白颖薹草,会在此时有惊人的表现。夏日里它们分明被密密的车前草覆盖了,开始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我误以为它们到了生命的尽头。谁知一入晚秋,它们变得异常清醒,叶子竟然泛出醒目的嫩绿,正在凭借秋阳最后施舍给大山的余温,拼尽全力为自己来年的复活积蓄能量。这份顽强也许就是它们的生命力。
野草在浩渺的自然界里的表现常常微不可见。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把它们为生命所上演的一切,包括它们的身体状貌、组织结构、属性特征以及能力作用都放大到相当的倍数,那该是怎样的情形呢?我想,这一定会让人从中看到草的精神,也会把它们的某种表现看作是惊人的壮举。
村里终于有人开始谈论草。一座梨园因喷洒灭草剂而寸草未生,黑星病使梨的表面布满了黑斑。另一座梨园因有野草抑制了真菌的繁殖,所有的梨都泛动着微黄的光泽。两位村民经过一番比对之后,一个人说:“没草不行。”一个人说:“多亏有草。”
文/杨俊文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