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陈武家的窗台、书桌、洗衣机台面、马桶边,能放东西的地方,几乎都被他堆满了与朱自清相关的材料和书籍。
1996年接触朱自清,2013年正式动笔,2017年产生动摇,搁置数年,到2023年重启写作,他最终完成80余万字的《朱自清大传》。陈武的大传书稿经朱自清后人朱思俞、朱小涛审定,出版后,朱小涛在被记者问及“目前研究朱自清最深最透的人是谁”时,陈武被他排在了前三位。
陈武出生于江苏东海,那里是古海州所在地,也就是今天的连云港海州区,和朱自清同乡。这份同乡的缘分,确实是他最早关注朱自清的原因。但实际上陈武是一位小说家,供职于连云港市文联,40余年的创作生涯里,他累计发表作品800余万字,出版了多部长中短篇小说及散文集,也获得了不少奖项。
对陈武来说,写小说是主业,史料考据、人物传记只是创作间隙的调剂。这部《朱自清大传》,便是他在小说写作的空当期,为了调整创作思路完成的一部重磅作品。
泥土里长出编故事的本事
少年时期的阅读与生活经历,成就了陈武一生的写作底色。但这份底色,起源于一个废品收购站。
“我父亲在供销社废品收购站工作,那里面有各种旧书旧报刊,大都是繁体字,这些书非常吸引我。那时候也没有过多的娱乐活动,我就找这些书来看。记得有一本书我读了特别感动,后来才知道是《苦菜花》,还有一本《烈火金钢》,讲英雄人物的故事,也是我印象特别深的书。”陈武回忆,农村小孩都要割牛草割猪菜,暑热天气,小伙伴们一起割完就躲在树荫下乘凉,都盯着他讲故事,特别开心。“编故事的兴趣大概就是这时候埋下的种子。”
“我觉得我的写作是从13岁那一年开始的。”陈武回忆说,“我家一个邻居作为管制对象,每个月要写一篇思想汇报。他不识字,就让我帮他写。我帮他写了三年多,其实都是我编出来的。”
在学校,陈武的各科成绩都一般,但作文水平一直挺高。少年时代在家乡连云港房山镇挖水晶的记忆,是他源源不断的写作素材库。“我的家乡出产水晶,挖水晶的坑跟井一样,圆圆的,直上直下。挖水晶的时候发生了很多趣事,比如有的人捉迷藏躲在坑里爬不出来,有的知青谈恋爱也躲在那里面。”这些记忆,帮助陈武写出了十几个中短篇小说,还有两部长篇。
扎根乡土观察普通人,也是陈武一贯的创作方式,他说:“人们各种各样的烦恼、思念、向往、小缺陷、小追求,是最真实的生活原生态。作为写作者,我的观察会比较细,人、环境、地形、动植物都是我观察的对象。我写过海边、湿地、小岛,别人玩是看景,我是收集写作素材。”
陈武用三句话概括自己文学创作的核心精神:民间、民生、民意。他认为所有的文学作品离开人民、离开脚踏实地的劳苦大众,都会缺少市场。“只有俯下身来,做人民的学生,去写作和创作,才能写出有烟火气、有人生意味的作品。”
谈及小说的灵感来源,陈武表述得既直白又朴素:“就是胡思乱想加上自己的生活经验。我是专业作家,在北京已经待了16年,没什么宏大理想和抱负,只是觉得写小说太好了,是永无止境的事情。”
陈武有一套固定的修改稿件的习惯,这套习惯让他多出空余时间研究史料:“我写完小说不能马上改,因为还记得它。我一定要把它遗忘掉,产生陌生感,然后以一个读者的身份回过头审视,再以挑毛病的心态来修改。”
小说写累了 梳理史料当休闲
在陈武的写作节奏里,写小说与传记考证是交替进行的,虽然二者所用的精神状态截然不同。“小说不可能天天写,总是天马行空的受不了。我搞研究不太动那种脑子,因为比对、考证像探案一样好玩。”
1996年,陈武初次通读《朱自清全集》,自此慢慢开启了对朱自清的系统研究。“1996年初读《朱自清全集》,2004年与人合写了一篇关于朱自清的文章,报纸上发了一整版,好多人说写得好,鼓励我继续往下写。我也就当真了,开始准备有关朱自清的相关资料,见到的看到的听说的都去买,比如他的日记,他的朋友、同事的日记、通信,以及各种回忆文章,只要能找到的都买来。《朱自清全集》共11卷,9、10卷是日记我看了好多遍。”
正式动笔写《朱自清大传》前,陈武已经出了十余本朱自清相关著作,多是十几万字的小册子,还完成了文人传记《俞平伯的诗书人生》。其实,俞平伯、朱自清、汪曾祺三位文人,都是陈武最想写的人。“本来在研究朱自清的时候,我就准备研究他们三位。因为朱自清在北大读书时,一直到1937年,跟俞平伯两个简直就是一伙的,好得不得了。朱自清经常到俞平伯家吃饭,看俞平伯家那些好东西,他也羡慕,俞平伯是世家啊。但在玩的方面,朱自清确实不太行。”
西南联大时期,朱自清与汪曾祺“互相不喜”的师生交集,是陈武觉得好玩儿的画面:“写朱自清在西南联大就绕不开汪曾祺,他俩在西南联大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交集。两人是师生,但‘互相不喜欢’。因为汪曾祺不喜欢听朱自清的课,觉得呆板。他喜欢闻一多在讲台上一站讲‘大风起兮云飞扬’那种。朱自清是正儿八经地讲课,要大考小考,不及格的话还要补考。汪曾祺就很烦,总逃课,不好好学习,老师朱自清也就不喜欢他。”
陈武自认性格、人生观念和朱自清不同,也因此能保持客观平视的书写视角。“我这个人好玩,但朱自清这个人没什么‘趣味’,所以他对我基本没有影响。我的人生理念有点像俞平伯,好玩能玩。我最不喜欢‘先苦后甜’那句话,我一定要先甜,为啥要先苦后甜?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甜。我也喜欢汪曾祺的生活趣味和温和性格。”
研究中,陈武乐享考证之乐。比如他考证朱、俞二人1923年夏同游秦淮河的时间。在这次夜游中,二人约好以《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为题,各自写一篇散文,这两篇散文后来都成为经典名篇——朱自清笔下的秦淮河如诗如画如梦,“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俞平伯的则“满蕴着温熙浓郁的氛围”,是“朦胧之中似乎胎孕着一个如花的笑”。但有关二人同游秦淮河的准确日期,学界通行8月1日的说法,其实混淆了朱自清正式离开南京与二人同游、在南京本地分手的时间。陈武经对俞平伯留存的亲笔题赠明信片、二人日记及相关行程史料交叉比对后确认,二人同游的准确时间为1923年7月31日傍晚,朱自清于8月1日启程离开南京返回扬州,俞平伯则继续留在南京,二人在秦淮河畔的码头分别。
陈武写传记自有严格标准:“希望每一句话都有出处,过渡的承上启下的文字,我尽量少写。”
写一个原原本本的朱佩弦
写传记,陈武的行文顺序是跳跃着来的,“不是从头到尾按时间线写,而是哪一段有兴趣了,或者弄通了,就写哪一段,不搭提纲,也不做提纲。”
而他最初研究朱自清,纯粹是小说创作间隙的消遣:“因为小说的写和改中间有大量时间没事可做,总得找点事情做。关于朱自清的文章我写了一段后,本想告一段落,但又觉得还可以继续挖,又往下挖,写出了50多万字。”
而2017年一次赴济南途中和一位评论家朋友的一番交谈,让陈武暂停了朱自清的研究。“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次我要去济南参加书展,中途高铁靠站停车,我无意中向窗外瞟了一眼,正好看到他在站台上。开车后我们就坐在一起聊起了天,他问我小说写得不错,最近怎么写得少了?我说在研究朱自清,觉得入进去了,很好玩,其他事情也不想做。他说你老说好玩,我觉得不好玩,你研究朱自清有三方面不好:一方面要得罪人,抢人家研究现代文学的饭碗;第二你并不需要这方面的研究成果;第三会影响创作,你应该好好写小说,那才是你自己的东西。”朋友的劝慰之言居然把陈武说动了心,他开始后悔。
心态浮动之下,陈武选择了先停下。“我当时确实有些心浮气躁,回到北京后,就找几个箱子,把跟朱自清有关的资料都打了包,之后专门写小说。那一阶段写得特别多,稿费挣得也多,还蛮开心的。”直到2022年,又一件意外事件影响到了陈武的写作轨迹。
“某出版社要出一本有关朱自清的传记,他们知道我曾经有研究,便想请我帮助看稿。我看了稿子,发现所写偏重于朱自清的思想以及对中国文学的贡献,这跟我想写的可太不一样了。”或许大众心目中的朱自清已经被各种标签化,市面上已有的朱自清评传,大多不符合陈武对真实人物的认知,他按捺不住地重启了朱自清传记的写作。“我想没有虚构、没有合理想象,也不去揣测他的思想,写一个原原本本的朱佩弦。”
挖掘一手史料 考证出不少被忽略的史实
重启写作后,陈武依托日记、书信、回忆文章等一手资料,考证出不少被大众忽略的史实。
比如关于名篇《背影》写作背后的故事,陈武的阐述跳出了扁平化的父爱叙事,深入还原了朱自清与父亲从隔阂走向和解的过程。1917年,朱自清在浦口车站与父亲告别,8年后的1925年,他写下这篇散文。陈武经过梳理,发现这8年里朱自清与父亲因家庭经济问题、新旧观念差异产生过不少矛盾,二人曾有两年多的时间几乎断了往来。直到朱自清再收到父亲来信,信中提及自己身体状况不佳,内心受到触动,当年车站送别时父亲的背影在记忆中再次清晰起来,他才以此为素材写下了《背影》。
陈武说:“大传出版后,这一段故事流传甚广,却也被自媒体断章取义了,就是被很多人抄来抄去,有的就抄变味了。有几个博主说你们认为朱自清多么伟大吗?其实他父亲是个小痞子。他们不懂前因后果,得出这么个结论,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朱自清在家乡海州的童年成长脉络,此前少有完整梳理,相关零散口述、家族史料,陈武也将其整合完整。“朱自清童年在海州生活,台湾出版的一本关于朱自清的书中,他妹妹说了一些事情。比如他家堂屋里悬挂有《朱子家训》,是朱自清的祖父朱则余手抄的,也是家里的传家宝,每天早上孩子们都要跪在前面背一遍《朱子家训》。朱自清的日记里说,他是由祖父开蒙,书法也是受祖父影响,祖父教他识字,教他古文。他是读通了古文的,能句读,能写策论,小时候的旧学功底非常扎实。”
陈武说:“朱自清短暂在北京师范大学与钱玄同共事的经历,也少见于各类评传。我在他们二人的日记里发现,朱自清1933年11月起应北师大国文系主任钱玄同邀请,开设‘中国新文学研究’选修课,教了约7个月,这门课因内容新颖,选课人数极多。”
陈武十分欣赏朱自清同期文人圈子纯粹的相处模式:“朱自清的朋友圈我觉得是最好的,他和俞平伯、叶圣陶、王伯祥一拨人在一起玩,喝酒、旅游,互相知根知底,透露着深厚的情谊。”
日记中的朱自清 不开心了会碎碎念
各类文人日记是陈武格外偏爱的素材:“我特别爱看日记,比如《钱玄同日记》,里面好玩的东西太多了。”翻阅朱自清私人日记,陈武还看到了大众认知之外、充满普通人情绪的朱自清。“朱自清的日记真的是自己私有的东西——喝醉酒回家,醒酒了后悔不该喝那么多,说了什么过头话回来也后悔,就在日记里写一大段。”
在陈武眼中,朱自清为人处世恪守传统君子之道,做事极致认真执着,内心藏着普通人的遗憾与纠结,“但我觉得他是完美人格,按照中国的夫子之道,他有深深的家庭观念。对家庭负责,帮父亲还了一辈子债,对子女、朋友都宽容,对想利用他的人,他也很宽容,心里郁闷也就在日记里面发两句火。所以,让我总结的话,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做学问扎实认真,职业素养非常高,做事情一定要做到最好。”
说到此陈武又举例:“比如我们知道他到清华大学要教授《古诗十九首》,他原来不写旧体诗的,因为要教课,便拜了好几个老师去学写旧体诗。研究宋诗的时候也把相关诗人的诗画都找来看,笔记做了很多。有一阵他迷恋黄庭坚的书法,就到处寻访黄庭坚的书法碑帖和相关作品。昆明旧书店里有黄庭坚的帖子,他看看价格太贵了,就跟人家商量能不能只买一张,人家不单卖,要买全买走。他买不起,回家又后悔,就想不行把家里东西变卖了去买,结果钱筹到后人家已经卖出去了,他专门为此事创作的《市肆见三希堂山谷尺牍,爱不忍释,而力不能致之》一诗,完全印证了他求而不得、怅惘许久的真实心境。”陈武说:“现在我的脑海里面,朱自清的一生清晰如流水,就跟家里人一样。”
《朱自清大传》面世后,陈武受到各类相关活动邀约。《背影》发表百年之际,浦口火车站打造朱自清主题园区,集结北大、清华现代文学专家举办活动,主办方专门邀请陈武主持。陈武说:“都是专家,干吗让我去主持?主办方说,你是《朱自清大传》的作者,大家都很认可。”
当下陈武正在修改一部中篇小说,间隙整理汪曾祺的相关史料。梳理汪曾祺的文字时,不少冷门市井知识让他觉得趣味十足。他看到汪曾祺写过旧时女子有盘髻的风俗,由此查到一个旧时行当,当地人叫梳头姨娘。陈武说,不少人误以为这类妇人是妓女,实际上她们是上门帮人梳头的人。“因为年岁大了,有的人手够不到脑后,不方便盘髻,所以叫梳头姨娘上门帮助梳头。她们通常拎着装有木梳、簪子、头饰一类工具的小篮子,敲着一种特制的小铜锣,走街串巷。”
如今,小说仍是陈武不变的主业,汪曾祺相关史料已基本搜集齐备,或许他会等合适的空当,再开启一段文人传记的写作。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勉
编辑/李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