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裘不暖锦衾薄”——岑参笔下那一抹边塞的寒意,穿越千年,竟成了沈从文晚年服饰研究之路最贴切的注脚:锦是华美的,衾是单薄的,暖意与寒意恰在同一匹织物上交织。由活字文化最新出版的《锦衾薄——沈从文与王(予予)(xù)、王亚蓉的服饰故事》,书写的正是这样一段壮丽与清寒缠绕的学术传奇。

倘若三人未曾相逢,《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或许难以问世,沈从文晚年的辉煌也可能被历史湮没;倘若1953年那个午后没有在故宫午门遇见沈从文,王(予予)或许只是一名勤奋的美术工作者,或许会活得更久一些;而王亚蓉,或许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庭,继续设计可爱的玩具,而非以“绝学”学科带头人之名闻达天下。热忱与奉献,让三个人的命运彻底转向。
《锦衾薄》的作者张倩仪,是历史学博士、作家,曾任香港商务印书馆总编辑,因《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与三人结下深缘。在《锦衾薄》中,她凭借珍贵的一手资料、深入的采访与调研,以生动的笔触和饱含情感的叙述,勾勒出沈从文服饰小组几十年的动人轨迹——没有沈从文与王(予予),金缕玉衣的重见天日会推迟多少年?马王堆汉墓的千年棺木,又是怎样一寸寸被清理开启?法门寺地宫佛舍利前,那些唐代丝带结如何被耐心解开?褪色的千年前丝织物,又经怎样的巧手重获色彩与生命……这些细节,既是考古史上的高光,也是几个人咬着牙、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认真了大半辈子的见证。
张倩仪下笔不忍、不饰、不埋没——她写沈从文在斗室中不眠不休的孤战,写王(予予)沉默而滚烫的赤诚,写王亚蓉为志业舍下至亲的不离不弃。近日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时,张倩仪坦言,有些事之所以值得被感叹和传播,并非因为情节曲折,而在于人的性情与做事的精神。有些温暖,即便衾薄,也能抵御岁月漫长;有些光芒,不该被遗忘——而这本书,正是为不让他们散去而写的。

2000年,王亚蓉在老山汉墓检查荒帷
在个人,他们是惨淡经营 在学科,却是开山劈石、轰轰烈烈
北青报:是什么原因,让您决定动笔书写沈从文、王(予予)、王亚蓉三人的故事?
张倩仪:2024年王亚蓉去世,我把消息告诉出版界前辈董秀玉老师,她叫我写写他们三人的故事。三十年的接触,我觉得他们的事值得写,我也感到有话想说。半个月后董老师就催稿了,而且讲明:“是书”。于是我就写了这本书。
王亚蓉去世,标志三人服饰小组的历史画句号,很可惜。有些事不应该因为人去了就消散,时间越过去,越觉得其中有耐人细味之处。他们不问收获,认真做事大半个世纪,尤其前期极其艰困。今天的人似乎难以理解,但是世界上许多伟大的结果,不都是凭坚毅成就的吗?沈从文和王(予予)凭自己长期摸索学习,开拓了中国古代服饰和纺织考古两个学科,是多么了不起!他们是咬着牙摸索过来的,在个人,可说是惨淡经营;在学科,却是开山劈石、轰轰烈烈。
北青报:三人服饰小组的故事一直以来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您认为原因是什么?
张倩仪:他们三个都是低调的人,将所有精力用在做事上面。不是文博考古界的人,甚至不知道王(予予)和王亚蓉是做什么的。沈从文去世后,许多媒体想采访他们两人,尤其是王(予予),想知道沈从文晚年的情况。王(予予)跟王亚蓉说,他们跟沈先生差太远了,最好不要多讲,以免有辱恩师。从这件事你就知道王(予予)的性情。他做了那么多贡献,又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如果他爱讲,凭着沈从文的声名,肯定大受欢迎。另外,当时他们所做的事是有开拓性的,但不那么主流。独行总是寂寞的。而且相比瓷器、书画等,当时纺织物近乎没有文物古董市场。
北青报:书名叫“锦衾薄”,既有华美也有寒薄,既指织物的精美与脆弱,也暗指这些人在时代中的境遇,请问这个名字是怎么确定的?
张倩仪:书名的波折确实不少。从一开始我就跟董老师说书名我不会起,要靠他们了。交稿时我开了个玩笑,把稿子叫做“他们仨的服饰故事”。稿交了几个月,名字还是想不好,求救于AI,求救于出版前辈,都试过了。尽管我耍赖皮说放手请编辑去想,但起书名说到底还是我的责任,所以有一阵我觉得简直感觉没有出路。幸而编辑一直努力,她曾经提议过很贴近他们三位努力精神的唐诗名句,我都已接受为书名了,可是出版社提出新要求:主书名想要有锦字,因为他们仨的经历固然极艰辛,但所做的事业很壮丽,因此希望书名既有织物,又传达出壮美感。这新要求真把我考住了,深恨从前没有多读诗。当时已是2026年1月底,如果想不到书名,封面没法做,书也就出不来。幸而2025年底我刚讲过边塞诗,此时想起岑参的名句“狐裘不暖锦衾薄”,就裁截后三个字为书名。最初还担心太凄美,结果反应还好,文化界的朋友觉得书名有意境。诚如你所说,既有华美也有寒薄,既指织物的精美与脆弱,也暗喻他们三人的境遇。

1987年,王㐨处理法门寺地宫装有佛舍利的八重宝函
写我亲见的人,写人人都能体会的人生
北青报:这本书文字细腻感人,您在处理大量史料时,如何避免写成学术论文或枯燥的资料汇编?
张倩仪:我写的是我亲见的人,我跟两位王先生曾经有说有笑,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没法被我写成枯燥资料的。
他们与沈从文相处的部分我没见过,但我听他们说过。所以当为这本书查资料时,我不会觉得那些资料是资料,而是我重新体会他们所讲的内容、他们讲到沈从文时的心情的线索。
北青报:书写这段横跨数十年的学科发展史与人物命运,创作过程中您遇到的最大难点是什么?
张倩仪:有自己的经历为底蕴,不是硬啃资料,所以写得比较顺手。写的过程中,一个难点是时间跨度不小,加上沈从文和王(予予)早期有很长时间是各做各的,并不在一起工作,所以要双线并行来叙述。然后中途又加入王亚蓉。为了不令读者迷失,我将时间当作线索,尽量写清楚发生的年份。
北青报:写作时,您如何平衡学术严谨性和文学叙事感,让专业的文博内容被普通读者接受?
张倩仪:我本来是学文学的,所以散文笔调我驾轻就熟。而且这书的内容并不专业,它是人的故事,是人人都能体会的生命挫折、坚持、热忱和奉献的故事。至于严谨性,既然是非虚构类,就该严谨,不论是不是学术书。对这本书来说,严谨并不在叙述上,而在材料收集和选取上,所以写作期间花在材料处理上的时间不少,有时要反复读资料,有时要就时间和事件向知情者一再确认……一旦我觉得材料把握得住了,就放心纵笔去写。

沈从文夫妇和王㐨(左一)、王亚蓉(右一)
没有那么热切的爱,不会作那么热切的奋斗
北青报:书中这些令人唏嘘的故事,您最受触动的是哪个细节或瞬间?
张倩仪:太多了。王(予予)偶遇沈从文是一个好故事;王(予予)闷在心里二十多年才敢问沈从文为什么他小说写得那么野,沈从文简括关键的回答,就很反映他们两人的性格和交往;中风后的沈从文好几天神情呆滞,直到二王给他讲文物,才又高高兴兴等等。
我最受触动的是沈从文在东堂子胡同的奋斗,实在太惊人,董秀玉老师说她亲眼见过那场景。写到书里时,生活磋磨的细节不免减轻了很多,毕竟“几年”两个字一写就过了。从前我觉得张兆和不理解沈从文,写这本书时,我感到不能怪她,或许是沈从文太难理解了。在毫无出版希望的日子,他在斗室不眠不休,日夜奋斗,长达几年。我想任何正常人都很难理解。张兆和作为家属,看见多病的老伴这样消耗自己,一定既无奈又痛心。我实在很同情她,我觉得如果她不理解沈从文,反而证明她是一个很正常的妻子。
北青报:很多年轻人只认识文学家沈从文,通过这本书,您让读者可能看到他的其他面向。在您看来,沈从文放下文坛盛名,后半生深耕古代服饰研究,支撑他数十年坚守的核心是什么?
张倩仪:搞文学和搞服饰研究,好像是天与地的差距,那是表面;核心,我觉得从他二十岁到八十岁并没有变。首先是生命的价值,然后是美的价值,他几十年都服膺于这两者、追求这两者。在少年阶段经历了那么多血腥事件后,他竟然成了一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他的追求不是仅仅为个人,而是带入了全民族、全人类的视角。没有那么热切的人类之爱,不会作那么热切的奋斗。

1982年春,沈从文到湖北江陵研究楚墓考古新发现时,观看王亚蓉摹绘
或许苦难和成就不必平衡,因为两者是共存的
北青报:您写的是三个人的学术因缘,在写作时,如何处理他们三人之间的篇幅平衡?在书中,王(予予)和王亚蓉不是沈从文的“背景板”。过去关于沈从文后半生的叙事中,这两位助手往往被一笔带过,您觉得这种“被忽略”本身说明了什么?
张倩仪:因为沈从文名声太响嘛,也因为文学更易为人关心,由文人到大众都认为沈从文做文物研究只是“支线”,那他的助手就更不是核心了。
从一开始,我和董老师的目标都是写三个人,每个都写。跟二王共事的考古学家,不会觉得他们是沈从文的背景板。毕竟纺织考古不是沈从文的工作,诚如王亚蓉所说,王(予予)和她也成就了沈从文未曾涉足的领域。
我对“助手”这个头衔,也有意见。什么是助手呢?听起来毫无个性,感觉很平凡,连左右手都不是。其实王(予予)是沈从文的接班人,是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室副主任;王亚蓉是研究室的学术秘书,他们都有自己的位置和成就。但“助手”这个被随口叫出的简约头衔,王(予予)和王亚蓉甘之如饴,可能他们觉得做沈从文的助手就是他们的最大成就,甚至还觉得自己不配呢。
北青报:王(予予)和王亚蓉各自经历了命运的磋磨和苦难,他们的故事非常动人。在写作中,您是如何平衡“苦难”与“成就”的叙述比例的?您更希望读者记住什么?
张倩仪:或许苦难和成就不必平衡,因为两者是共存的。要成就,往往先经历苦难,在写艰苦时自然就现出成就的价值。成就不只是事功,还包括达成事功的精神。我们看那些名人故事时,不就经常为他们克服磨难最后成就事功而感动吗?我们不会主动找磨难,但我们应该记录这种精神。
“要认真,要耐烦”
北青报:关于纺织考古、古代服饰的研究比较小众,您希望这本书能为这门技艺、这个领域带来什么改变吗?
张倩仪:纺织考古是撑起服饰研究的重要支柱。纺织考古是冷门绝学,古代服饰研究则已成为显学了。我希望大家多留意沈从文搞服饰时的新思想和广阔视野,也希望大家了解清楚出土纺织物的脆弱——不认真从事,结果是无法挽回的。我希望在这一领域的后来者,像沈从文屡屡跟王亚蓉说的那样,“要认真,要耐烦”。这不光是学术圈子的事,也关乎中国人在世界的名声,关乎中国人自己的文化修养水平。
北青报:您身兼出版人、历史学者、作家多重身份,这种跨界经历,对您的写作带来了哪些影响?
张倩仪:首先,做出版的人不是活在象牙塔里,还是比较会照顾读者的需要。出版于我而言,不止于印成书——如果书到不了读者那里,书的内容读者不明白,那么出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我一直重视“写明白”,亦努力设法不让读者打瞌睡(当然这很难,未必做得到)。
文字功夫也是重要的。孔夫子说“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实践证明是对的。所以我重视文字。但当你比较全面地掌握资料之后,反而会很难概括出简洁的三言两语,总有“不周全”的担心,这就是历史与文学的矛盾。没有办法,只有不断练文字吧。但我做不到沈从文那样一篇小文改三百次,望尘莫及。
另外,因为做出版,从1997年出版第一本书开始,我基本上是“自导自演”的。会向前辈请教,但解决方法还是要我自己拿捏,这是非常累的事。我一直盼望不必“自导自演”,能有一个好编辑一起合作。这本书就有了这样的机会——除了董老师催稿,还有刘编辑给意见,因应她的意见,我改动了不少地方,还补了整整一章节。
北青报:您书写不同时代的读书人、文化从业者,从近代留学生,到沈从文等文博学人,您觉得不同时代的知识分子,身上有哪些共通的精神特质吗?
张倩仪:知识分子也是一个大群体,光谱很广,好坏参差,同一时代的知识分子也未必能有共通的特质。以沈从文和王(予予)的成长来看,也不太同于我们传统意义的知识分子。沈从文甚至在书信里三番四次说他自己跟其他读书出身的人不同。所以很难泛化知识分子的精神特质。
但值得我们怀念的知识分子,倒真有些共通的特质。具体到这书里涉及的如夏鼐(nài),他就是留学生,王(予予)对夏鼐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在过去一些形势迫人的背景下,从容闳开始,有了知识就想帮助国人,是很普遍的感情;感念成长地的河山之美、人情之美,也是普遍的感情。我想直到王(予予)先生那一代,这些都是值得怀念的知识分子们的底蕴。
北青报:创作这本书的过程,对您个人有什么触动、影响吗?
张倩仪:对我个人而言,最感安慰的是:王(予予)先生去世近30年后,我终于为他做了一件事。
红山文化专家郭大顺先生也是王(予予)先生的好朋友,他最近告诉我,1997年王(予予)先生去世,得沈从文先生的后人张罗,才在医院后门办了个简单仪式。他知道我写了这本书,说:“太好了,王先生从德、才、技、经历四方面来说,是个奇人。”可见凡深入接触过王先生的,都想追念他,不埋没他的伟大事功和传奇经历。
北青报:您觉得《锦衾薄》这类偏严肃的文史纪实作品,要如何吸引年轻读者?写作时,您是否特意调整过叙事方式,来拉近和年轻读者的距离?
张倩仪:我不想故意拉近距离,那恐怕是弄巧反拙的。我经常跟年轻人接触,他们的风潮虽然与我的不同,但我不觉得年轻人作为“人”的感受,与我有大不同。世界或许倾向个人主义,流行轻松自在,有时要嘲讽搞笑,甚至表现暗黑心理,但年轻人不见得就拒绝有光彩的好人好事。相反,正在迷惘找出路的年轻人,更喜欢可信、不伪善的好人好事。所以我的责任不是去调整叙事方式,而是去讲好一件可信的事。我的三个主角虽然成就不凡,但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形象,他们各有挣扎和苦恼,他们活的都是真实人生。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嘉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