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兵（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尼采著，周思成 译注，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版。

在今天的中国，公众对于历史有着一份特别的热忱，而中国的人文传统又有着强韧的知人论世、以史为鉴的面向，在这样的语境来阅读哲学家尼采《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一书就显得特别意味深长而具有当下的意义了。

这是一本充满灵感和批判性思维而又接榫个体生命感受的书。简言之，尼采认为德国历史知识的过度学院化，对于嗜好读史的普通德国人和德国知识人构成一种“历史的负担”，他将之区分为纪念式历史学、好古式历史学和批判式历史学。那些来自过去的往事和人物，不再是如托克维尔所言照亮茫然中游荡心灵的光，而成了盘旋在个体生命之上的历史幽灵和压在心上的坟。尼采推崇的是从压制人的个性、创造力和想象力的刻板的历史教育里将自我拯救出来，从堆积在个体周遭的海量无意义的垃圾信息和陈腐观念里脱嵌出来，去追求一种活泼泼的心智生命尤其是投注现实生活去想象未来。

正如尼采所言：“我们需要历史学是为了生活和行动，而不是为了安逸地逃离生活和行动，甚或为了美化自私的生活和卑劣的行动。只有历史学服务于生活，我们才愿意服务于历史学。”他引用的诗句读起来也特别具有微言大义：“指望从生命的渣滓中收获，那最初的奔涌不能给予的事物。”他所认可的是这样一种历史学家：“真正的历史学家必须能够将广为人知之事，熔铸为前所未闻之事，将稀松平常之事以一种简单而深刻的方式宣告出来，让闻者因其深刻而不鄙薄其简单，因其简单而不觉其深刻。”

《阿伦特在中国：五十年后》王寅丽、刘文瑾等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

汉娜·阿伦特是20世纪最伟大的犹太裔思想家之一，去年贵州人民出版社曾出版孟凡礼翻译的日本学者蛭田圭的力作《汉娜·阿伦特与以赛亚·伯林：自由、政治与人性》，是一本特别具体而微地呈现阿伦特和伯林的思想分歧和现实纠结的作品，对于理解20世纪的政治与思想极有裨益。

去年是阿伦特去世五十周年，翻译和研究阿伦特的学者王寅丽教授主编的这本荟萃国内研究阿伦特的一流学人成果的《阿伦特在中国：五十年后》，呈现了汉语学界对于阿伦特的政治思想和人生实践多重维度的解读，而这些解读又具有强烈的当下性和多元性，无论是关于人文主义，还 是关于公共性、复数性、平庸之恶和爱的哲学等主题，都处处弥漫出一种批判性和理解性的双重光芒。

这本文集所聚焦的阿伦特呈现的是“一个孜孜不倦地以苏格拉底对话法启发学生，不断邀请参与者加入‘无依凭地思考’（thinking without banister）的教师形象。”

这20多年来，阿伦特的作品和思想在中文语境持续升温，越来越具有强烈的当下性和介入性，尤其是对于诸多知识人思虑当代中国与世界的问题产生了强烈的“酵母效应”，她如同“哲学助产士”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跨界思考和表达的“公共圆桌”。我个人这二十年来的阅读、思考和公共写作就受益阿伦特的著述甚多。

梁鸿：《要有光》，中信出版社，2025年版。

非虚构写作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梁鸿在成名作梁庄三部曲之后，转向对当代中国青少年现状和心理状况的调查和探究，她以当代中国三个不同区域的青少年作为个案访谈和田野考察对象，深度介入当事人的学习、工作和生活之中，成为雷蒙阿隆所言的“介入的旁观者”，将被优绩主义和成功哲学所遮蔽的，青少年群体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日常生活和心灵世界呈现了出来。他们以及他们的家长、老师在面对一个几乎无孔不入的系统世界对于生活世界的殖民时，所产生的烦闷、苦痛和挣扎以及有限的反抗。

这本书超越了一般意义上对应试教育的控诉叙事，而正如书名所揭示的那样：希望行走在裂隙当中而找到光透进来的可能。她所讲述的阿叔在体制外探索救助因心理问题而失学的青少年的故事，就特别具有启发性。阿叔提供了父母与子女可以面对面坐在一起平等交流的“情感圆桌”，正如作者所言：“他以独特的方式去保护这些孩子，帮他们建立信心，让他们重新开始学习，慢慢融入社会。而那些小孩，因为阿叔的热情和无私，以及对他们有效的心理疏导，都和阿叔成了好朋友。”

邹德怀：《山河在：一部鲜活的抗战史》，社科文献出版社，2025年版。

中国的十四年抗战是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悲壮历史，这在齐邦媛的《巨流河》、王鼎钧的回忆录四部曲、何兆武的《上学记》里都有着直接而感性的记录和呈现，而摄影收藏爱好者、90后作者邹德怀的这本《山河在：一部鲜活的抗战史》，是抗战胜利八十周年之际出版的最引人注目的作品之一，原因就在于它以很多第一次面世的珍贵影像作为展现抗战历史的“文本”，按照时间线索从国共两党、朝野双方、国内外等多重视角将长期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相片及其背后的故事呈现了出来。这是一种对于公众社会强烈的视觉撞击和感性召唤，那些被遗忘的承受苦难与牺牲的个体，终于可以以具体而微的鲜活方式，重新回到我们当下这样一个高度碎片化而又习惯性遗忘的日常生活中来，比如书中对于杭州笕桥航空学校毕业的飞行员的解读，对于远征军、驼峰航线、滇缅公路等的视觉呈现，都展现了军人和普通人在这个20世纪中国的至暗时刻的生命韧性与智慧。

参加过远征军的诗人穆旦写过这样的诗句：“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可对于那样一个血与火的颠沛流离的大时代，多少人的人生是未完成的状态？包括张伯苓的儿子、林徽因的弟弟等都在空战中殉国，而更不要说无数的民众为战争所承受的一切苦难和牺牲，而他们应该以有名有姓有故事的方式被历史铭记。

王晓渔：《深渊与繁星》，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

王晓渔的文化随笔集《深渊与繁星》沿着20世纪文学史和文化史的失踪者这条线索，勾勒了常玉、朱英诞等特立独行者的人生轨迹和精神世界，同时又对于他作为一个70后的文学批评者和文化研究者的成长史，做了极为细致而敏锐的回溯。可以说，这本篇幅不大而思虑深刻的随笔集，也是我们70后这一代的精神史的私人记录。在当代，来阅读这样一篇篇从作者的内心自然生长出来的智慧篇章，跟随他的步履和思踪去探寻那些被遗忘或者被遮蔽的历史与思想，自然会有一种在深渊里仰望星空的愉悦之感。作者超越了凝视深渊者容易被深渊所毒化的仇恨哲学，在一种更高层面上实现了精神和写作的自由。

书中名篇《世纪之交的精神生活》尤其值得今天生活在信息、意见和情绪三重茧房中的青年人去阅读、体会和思考，那样一种高密度高品质的公共生活和人际交流所带给个体的成长是多么令人怀念！

这些跌落并隐入尘烟的如珍珠般熠熠发光的历史碎片，如今被晓渔兄捡回、擦亮和凝视，就如他写朱英诞的句子所言：“在一个斗争的时代坚持‘游戏’，这不是‘游戏人生’，恰恰是对人生最认真的态度。”或许今天，我们都需要这样一点不趋时、不阿世、不媚俗、不说时髦话，也不回避危险的认真态度吧。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