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可以看薄也可以看厚的书。“看薄”很好说,因为它是一本由青年摄影师杨凯芩和陇南山区孩子们共同合作的首部摄影集,也是她在那里做社工的纪实手册。全书分为《全部都珍贵》和《不可思议的事》上下两册,收录了近300幅胶片、数码照片和15篇教育实践手记。照片很快就可以翻完,手记每一篇都不长,写得很流畅,读起来也很快。“看厚”却是需要挑读者的,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内容,每一篇手记里都有思考,需要读者有共情力和理解力,才能潜入其中,得到丰厚的阅读体验。
《山间游乐场》(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1)源于青年摄影师、教育实践者杨凯芩发起的“山间游乐场”项目。2015至2018年,杨凯芩在甘肃陇南山区的一所九年制学校里做驻校社工。她用筹集来的闲置相机组建摄影小组,带着不同年龄的孩子在山野里自由地拍照和游戏,学习着爱、生活和创造。244张无滤镜的生命影像,上册黑白,下册彩色。一群小小的孩童摄影师,以独一无二的儿童视角,拍下流淌的童年,定格生命本真的涌动。
学习与摄影有关的知识不如去直面生命
在翻阅的过程中,我时常想:如果在我小时候的乡村学校,见到一位从外面大城市来的老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那一定是好奇、困惑,还有兴奋。我不知道这位外面来的老师,为何来我们这样闭塞的小地方?不知道她能不能忍受和适应这里,还只是待待就走了?不知道她好不好接触,她会不会看不起我们?……我生长的乡村在长江中下游平原,还不算偏僻。那再往国内的腹地推,一直推到甘肃陇南大山深处的一所中心学校,我相信刚才描述的这些内心活动,会比我来得更剧烈,引发的激荡更大。
“羊老师”,是孩子们对杨凯芩的亲切称呼。2015年,羊老师来到这所学校,一待就是三年多。她本来可以去美国深造继续去学摄影,但是她放弃了,“我打算去中国甘肃陇南的农村做驻校社工志愿者,现在已经提交申请了,过几天会有面试。如果顺利,我将在那里待一年或者更长。与此同时,我将继续拍摄。摄影不是艺术,为了艺术而艺术,并不适合我,我是博爱的,勤劳的,爱与人相处的。与其22岁去学院学习什么是摄影,学习与摄影有关的知识,不如去直面生命。年轻的我总想着要表达,学会表达,其实是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能拿出来说。对我来说空洞的理论是无法经得起讨论的。所以我选择放弃出国学习摄影,去做社工志愿者。”
老实讲,这样的选择对很多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放弃光鲜亮丽的留学生活,而去一个偏远的山区,就是为了“直面生命”。真是太学生气了!也太理想主义了!但是她却真的去了,也真的一待就是三年多,还跟当地的孩子们合作出了这样一本动人的摄影集。
在手记里,羊老师记录了她刚开始来的沮丧心情。比如白天像天使一样的孩子为何晚上却干出种种闯祸的事情来,比如说去学生家做家访时遭遇骚扰,比如说很多村民提出了很多让她招架不住的要求……一个又一个问题,并没有让她仓皇逃跑,反而让她逐渐认识了真实的生活是怎样的。她不是想要“直面生命”吗?这就是真实的生命,真实的人性。
“我待下去的理由是对教育实践的兴趣”
是什么让她待下去的呢?她在手记里写道:“而我待下去的理由,是对教育实践的兴趣。这件事包括人的行为、人的成长、美是什么、自然和地貌、教育和摄影、社区和历史等等。每一天,我能感觉到活着是什么样子的。半夜见到月光照着白茫茫雪山,亮得癫狂;站在浩瀚星空下,感受宇宙和时间的维度;和孩子们翻过大山,走到草原,牛羊在大地上走,我们也走。”心灵质地不是至真至纯的人,很难有这样的思索和体悟。没有功利性的算计,没有对世俗成功的渴望,“直面生命”在这里真真切切发生着的,而非一个脑子发热的文艺青年的呓语。
前面我提到作为一个农村的孩子面对外来老师的心情,而外来的老师也会思考她来此地的意义,因为她自身就是孩子们得以往外看的窗口,就是一种生活可能性的活生生展示,“我意识到成长环境对儿童的影响。作为外来者的我们,改变不了他们的成长环境。我们能干什么?艺术能干什么?教小孩拍照这件事能干什么?他们或是我拍的照片能干什么?孩子遭受暴力、偏见和嘲笑时,我做的这些兴趣活动或者课程有什么用?”这一连串的自问,在日后三年多的实践中,有些得到了解答,有些没有答案,有些就像是种下一颗种子,是否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只能几十年后再去看了。这些是没有办法评估成效的,也无法如此想。
这三年里,孩子们拍了很多照片,羊老师特意在学校做了一个户外展览,“做这个展览,是想把常常被忽视的孩子的目光呈现出来,是一些在此地的日常。照片里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烦恼,也许长大以后还要为小时候的事情痛苦,久久想不明白,也不能释怀。但是他们既不悲惨也不可怜。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着,和你一样都在长大,长身体,遇到困难,害怕危险。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腔热血自然珍贵,可也容易冷却,毕竟现实太过复杂。但真正地一件一件事情做下来,受益的是孩子们,也是自己。孩子们与社工,不是被拯救者和拯救者的关系,不是下与上的关系,而是互相滋养的关系。这非常重要。唯有平等地尊重孩子们,人家才会敞开心扉给你,才会把最真实的感情回馈给你。
看这本摄影集时,每一张照片我都看得很仔细。很多照片拍得非常精彩,无论是构图,还是拍摄对象,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当然更多的照片,如果用摄影艺术去衡量,是不合格的,那些失焦的,散乱的、歪斜的照片,更多的只是随手一拍,可是也相当耐看!孩子们其实都有表达欲,过去没有照相机,他们拿树枝在地上画画,拿粉笔在墙壁上勾勒,现在有了相机和摄影机,只是多了一种工具而已。羊老师鼓励孩子们,“在家拍。在村里拍。在学校拍。在山上拍。在回家路上拍。在河边拍。吃饭拍,玩时也拍。你也许先给自己来一张。也许给家人和朋友拍。也许拍树、拍花,拍你的动物。厉害的、可怕的、美丽的、搞笑的……都拍下来。也许还得给喜欢的人拍一张,啊·可能太害羞不太清楚。但你仍是开心的吧!”当然是开心的,孩子们纷纷借相机回家,把他们眼里的兔子、鸟蛋、夜晚、猫、花朵、马、雾、河流、云朵和蓝天、村庄和沿途的风景都收到镜头里,既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这其中的一部分,就凝聚到这本书里。
摄影只是我们陪伴彼此的方式
在这个相互的过程中,羊老师发现,“摄影只是我们陪伴彼此的方式。在教育过程中,我发现摄影原来没有那么重要。而不了解教育,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摄影活动很难做下去。有时我在意着送给孩子的照片的质量和输出工艺,其实他们更看重图片本身是否跟他有关。有时候相机是玩具,是记录,或者仅仅是相机——可以在一旁休息,我们玩别的。”这些孩子们陆陆续续长大,离开,有的转学,有的出门打工,有的结婚生子。他们时常会回来,去寻找索要照片。在这些照片里,他们可能在奔跑,在做鬼脸,在跟同学合影,在跟牛羊玩,那一刹那的拍摄,记录了生命中的一刻。当时只是觉得好玩,事后却让人感慨。生命之流继续向前流淌,时光不可能倒回了,但是羊老师为他们存储了一段青春。
其中有个同学叫刘娜,她写了一个作品,里面有一段话:“一些不喜欢学习的同学要逃学去打工,几个关系一般的男孩在路口等车,彼此不交谈。车开动的前一秒,我忍不住喊了一个人的名字。你难道真的要这样走掉,离开这里而远走吗?你真的能更好地生活吗?”我非常喜欢她这段质问,那既是对同学的,也是对自己的。他们生在深山里,一重又一重的山,也是一重又一重的障碍。他们真的能翻过去吗?真的可以寻找到幸福的生活吗?他们还小,不可能会有确切的答案。但是他们还是要闯出去看一看,哪怕会碰得头破血流,哪怕会被打击得心灰意冷。
我想羊老师的存在,就是一种可能性的昭示。羊老师不可能保证每一个出去的人会得到幸福,但她尽力地去展示幸福可能的模样。对羊老师来说,与孩子们相处,她是幸福的。对孩子们来说,他们向往外面,并尝试着走出去,也可能会得到想象不到的幸福。很多孩子出去之后,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已经工作了,他们还会跟羊老师有密切的联系。他们的人生的确因为羊老师的到来得到了改变。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我特别喜欢羊老师在手记里不经意写下的一句话,“下雪会很冷,也许那时人更需要爱。”是的,她做到了。我要把深深的敬意献给她。
文/邓安庆
编辑/胡克青










